大叔扶着门请她上车,腰弯着,好像她是什么了不起的人,要去了不起的地方。她不得不对他笑,把糖挪到脸颊另一边,说,谢谢你。
如果说刚才还在醉酒,现在已经醒得差不多了。
她的脸埋进手掌里,坐在皮座椅的边缘,因为裙子太短,只够盖住那么一点。
“不是说好了不讨厌我吗?”他问。
“没有讨厌你。”
“那现在是怎么样?”
“我有点喝醉了。”
他摸她的头发,她靠回椅背上,他的手被夹在中间,停在那里。
她压低声音说:“我是不是把人家吵醒了。”
“谁?”
“你的司机。他叫什么。”
他微张着嘴,视线和手一起从她身上挪开,在她看来那样子很蠢。他说司机姓王。
“对不起。”他说。
他完全搞错了道歉的对象——这就是问题所在——而他永远不会意识到,他也不必意识到,这两之间互为因果,和她形成一道又深又陡的缝隙。
但她还是假装不明白,说你真的不必总是道歉。
而他用了一句更加经典的话来火上浇油。如果明天还记得这回事的话,她打算说给网络小伙伴听——
他说:“你真的很好。你真是个很好的女孩。”
“好女孩?”她回过头,“《自由落体》里头的那种'好女孩'?喜欢猫王,喜欢男朋友,被坏男孩伤了心然后独自回家的'好女孩'?”
“你伤心了吗?因为我?”
她把最后一颗糖塞进嘴里,揉搓玻璃糖纸,窸窸窣窣的,展开,沿对角线对折,把三角形的两角叠上去,上面的角下折……
他还在道歉,反复重申一个她已明白的事实。
把顶上的小角塞进去,对折,捏紧,塑形,就这样,一只蝴蝶。
她把它放在手心里、膝盖上,它微微晃动,粉蓝色的光随之摇曳。车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是她的身体在晃。
他终于闭上了嘴。
“大多数蝴蝶只能活两个星期。”她说,“很短吧。但那是一整个生命周期。这么想的话,又很长。“
“所以呢?”
“所以呢.....所以你什么也不懂。“她小声嘀咕,把蝴蝶扔到他身上,“你像个傻子似的什么也不懂。”
他把蝴蝶放进裤兜里,凑近身子,说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她瞪着他,他无知的眼睛,含混的嘴。他的嘴唇左边有一颗痣。刚才的保证已经偷偷失效。她抬起头,棕色的顶饰反射出两个影子,哈哈镜里的她正在回望。
这辆车太新了,他恐怕还没来得及在这和女孩亲吻。
她左腿跪在座位上,伸手抚去他那边车窗上的水汽,趴在窗上向外看,全家便利店亮着刺眼的白光。
他的脑袋紧贴着头枕。她直起身子,手撑在座椅上低头看他。高度差给了她权威感。她盯着他的眼睛,开始嚼嘴里的糖。
他咽了咽口水。
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
她吻他。
他的肩膀抖了抖,僵在那里瞪着她。她觉得自己闭上眼睛或许会好些。她探出舌头抚摸他的嘴唇,寻找那颗痣,一无所获。
她睁开眼睛,他已紧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动,这让她想笑。
他的舌头,他的牙齿,他的舌系带。薄荷糖、可乐和酒精混杂在一块。她吸着那令人着迷的现代食品工业之精华,仿佛把他身体里的空气一并吸走了,他开始喘气。
撑着的手臂有些麻,她按在他的肩膀、头发上,湿乎乎的,头皮散着热气。她听见自己哼了一声。
他抓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想要搂住她。她挣脱,慌乱地摸索门把手。
风吹来,她伸出一只脚,瞬间被雨丝打湿。
他叫她的名字,叫她别走。
“再见。”她甩上车门,牙齿打颤。
过了今晚谁也不能再说她是"好女孩”,她想,让“好女孩”见鬼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