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试图打圆场,说会的,会的,过完年再说,反正现在又不交易。
“现在下单,开市就会成交。”
她拿过爸爸的手机,问他交易密码是什么。爸爸默不作声,看了眼妈妈。她听到一阵不安的衣物摩擦声、碗筷碰撞声和缓慢的咀嚼声。她把手机放回桌上。
“你们吃,我去打个电话。”
她轻轻关上门,怒气冲冲地下到停车场,发觉一点信号也没有。又沿楼梯回到一楼,坐在台阶上。
天已经全黑了,冷气从铁门栅栏吹进来,她搓着食指,发觉第一指节处长了一个红色的疙瘩,又痒又疼。
电话很快接通了,很快。
她必须承认,在回家的这两天里一直在想他。在过去几年里比起她的家人,段入峰是更像家人的存在。何况原本说好了今年带他回家过年。
她几乎能看到那个世界里的他们现在正在沙发上看电视,她在吃蜜柑,他在回外婆的话,所有人都更幸福,更满意。这让她鼻腔发酸。
他说,新年快乐,融融。问她吃饭没有,用一种抚慰人心的温柔语调说没想到她会打电话,但他很开心,问她怎么了。
和她想象中一模一样。但是那句谚语怎么说的,小心许愿,因为它真有可能会成真。
“你没有料到我会打电话,为什么?你在给我妈打电话之前没想过我能听到吗。”
他沉默了片刻。
“别哭,别在新年哭。”
“会怎么样。已经哭了。”
“会让你的脸又干又疼,你说的。”
“是的,我现在就是,因为你哭得脸疼,哭给你一个人听,只给你一个人听,我希望你能开心了,新年快乐,真的是个很好的开始,不是吗。”
“对不起,我只是……”
“我只是想你不要再联系他们了,求你了。”
她把眼睛盖在膝盖上,好让眼泪渗进裤子里。手里捏着一小团擦过嘴的纸巾,她得计划着使用。轻重缓急,它只能用来擦鼻水。她不停地请求他放过自己,尊严不是她现在考虑的问题。
她听见他低沉的保证,恨不得马上到她身边的急切。她在掉入漩涡前挂断了电话。
门锁在黑暗中闪着光,外头的黑夜一下下点亮,延迟一秒钟,响起烟花砰砰的闷响。这多适合出一道初中的物理题。延迟的原理是什么。离烟花距离又有多远。
那真的很简单,她闭着眼睛都能拿满分,过年总能让长辈满意。
做完作业了吗,做完了,考试怎么样,第一名。然后她便可以脱离所有唠叨去和表姐点烟花。
其实,她现在有想买多少仙女棒就买多少的自由,不考虑环境污染的话,她可以玩一整晚。但她没有这么做,因为电话又响了。
她咬牙切齿,牙关打颤。“天呐求求你别再打了行吗。”
对面沉默了一会。
“不是……是我。”
“哦。”她看了一眼屏幕,“我以为是骚扰电话,对不起。”
“你哭了吗?”
“有点感冒,鼻子堵了。”
“刚才打你电话一直打不通……”
她调成静音,清了清嗓子,感应灯亮了,她看见自己冻得发红的手指,用它抹了抹脸。
“新年快乐!”她说,“你吃年夜饭了吗?”
“新年快乐。嗯,我吃了。你吃了吗?”
“嗯。”
“是不是他给你打电话了,刚才。”
她没有回答,只是在裤腿上磨蹭那个冻疮包,试图暖和起来。
“你可以和我说的,我不会再怪你了,真的。昨天本来应该给你打电话的,还有今天,我一直想着你。你要是不想和我说也没关系。我是说,我不介意。”
她又开始哭,抽着鼻子。
“对不起,我不是说我不在乎你,我的意思是……”
“你不要再说了。”她说,“你没有做错什么,你很好,对不起,我不适合你。”
他安静了片刻,颤抖着声音问她什么意思。
“就这个意思,我不适合你。”
“那谁适合。”
“我不知道,活泼、天真、温暖的女孩,那样你不必总是道歉,一切都会更轻松,更自由。”
“你不要再说了。”他严厉地说。
他喘着粗气。尽管这是她刚才论述的又一力证,她没敢开口。
嘴呼吸久了,脑子里的颗粒滋滋作响,她听见外头层层叠叠的春节晚会的音乐声。
“别在电话里说这种话行吗?哪怕你要说,当我面说。你不觉得这样对我太不公平了吗?”
“对不起。”
“我能去找你吗?我可以开车过去,现在。现在出发天亮就能到,我查过了。”
“别傻了。”她说,“我过两天就回去了,就后天。”
他问她具体什么时候到,买机票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