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三十多个小时,你知道会有多难熬吗,想着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对不起。”
她听见他上楼的声音,踩得楼梯啪啪作响,然后是关门的声音,他靠在床头的声音。她意识到他那边从一开始就安静得出奇。
“你要是在这就好了。”他说。
“嗯。”
“帮我忘记你刚才说的话行吗。”
“嗯。”
“我想你。”他说,“只想想着你。”
她闭上眼睛,想象一个无尽黑暗的空间。那有空气摩擦的细响,因为寒冷而不停颤抖的喘息,心砰砰的跳,好像在雪地里走了好久好久,全身发热,脸冻得僵硬。
她知道白气正从嘴里冒出来。她缩成很小一团,不论他说什么她都以肯定的方式回应。
“你喜欢我吗?”他问。
“喜欢你。”
“别再说那种话了,知道吗?”
“知道了。”
他说是你,一直都是你,只是你。他叫她宝贝,叫她的名字,让她做个乖女孩,不要再犯傻了,他爱她,叫她做他的乖女孩。
她说“好”,心想这就是她现在所需要的,一字不差。
于是她回到家,做一个乖女儿,把剩下的菜吃了,清炒扁豆和粉蒸肉。姨夫说他要下楼去点爆竹,声音很小,像是说给她听的。
洗碗的时候爆竹噼里啪啦地响起,以至于她过了很久才发觉妈妈站在身后。妈妈戴着浅蓝色的袖套,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一副很冷的样子。
“你不应该在吃团圆饭的时候发脾气,知道吗。外婆年纪大了。”
“我知道。但为什么不考虑我的感受,因为我年纪不大?”
“爸爸不是说了听你的吗。我也说过你姨夫了。”
“谢谢。”
“用热水洗,傻瓜,冷水洗不掉油的。”妈妈伸手把水龙头拨到左边,“我们是担心你一个人在外边。”
“哦,不用担心,我很好……”
“我有个同学的儿子,也在深圳,比你大几岁,要不你们认识一下?”
她关掉水龙头,转过身。妈妈头顶上有两根短短的白头发刺出来,记忆中有些肿泡的眼皮现在变得干瘪。妈妈越来越像外婆了。
“我后天得回去,公司有点事。”
妈妈的眼睛瞬间变红了。融融转过身,把水龙头开到最大,哗哗作响。
“我清明节就会回来的,很快。”
她喜欢清明节。不光是因为艾草、映山红和春日的细雨,而是那时家人会对她展现出一种奇妙的宽容,仿佛她只要存在就已经足够。
死亡从某种意义上是生命最珍贵的礼物。没有它的映照,一切都没有意义。
回家后,她从抽屉里翻出了本科时的笔记本,擦去上边的灰尘,连上电源线,竟然还能用。桌面上只有一个新建文件夹,点进去是研究生的申请材料。
这时鞭炮声此起彼伏,十二点了,外头的烟雾渗进房间,一股浓浓的硫磺味。
她关上窗,坐进被窝,眯着眼睛点开了当年的个人陈述,很快发觉这世界其实一直对她非常宽容。
*
融融看起来很困,喝了一大杯美式咖啡也还是睁不开眼,在副驾驶不安地扭动身体,他看了她一眼,猜她大概想上厕所。
“去我家好吗?”他问,“要近一点。”
她迟疑了片刻,问他妈妈不在吗。
他说妈妈去瑞士了。
她转过头盯着挡风玻璃,停顿了片刻,说好吧。
于是她第一次和他回家是这样的:他往前走了好久才发觉她还在门口,站在行李箱旁边。他告诉她洗手间在哪,她脸红了。她害羞得像是患了失忆症,好像那些厚颜无耻的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他想给她加深一下记忆,但她揉着眼睛说她想睡一会儿,睡了一整个下午,没给他一点机会。
傍晚她终于醒了。那时他在衣柜里找她能穿的衣服,她一路找了上来,静悄悄的,也没喊他,像个迷路的小孩。
她从背后抱住他,说睡得很难受,怪他没把她叫醒。他给她煎了牛排,一边看《台词落谁家》一边吃冰淇淋,又吃了点草莓,她摸了摸肚子说吃不下了。那时八点多。
一种诡异的感觉笼罩着他。早熟的感觉,仿佛毫无防备地预先体验了人生的下一阶段,有一种禁忌的快感,这感觉强烈得让他颤栗。上一回有这样的体验还是他刚上初中的时候。
事后想起来,如果他站得足够远又眯起眼睛去看,这确实是他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之一,像一幅色彩调和但细节粗糙的画。
她头靠在他肩膀,脚塞在屁股下边。他暂停电视。
“我有件事得跟你说。”
她稍稍支起身子,一整个瞳孔露出来,像是受到了惊吓。
“你回家的那天我喝酒了来着。”
“哦,然后呢?”
他忍不住摸了摸她放在大腿上的左手,它顺从而冰凉,他收回手。
“我不是一个人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