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呢。”
“我以为我是一个人——我在我妈妈家,当时——然后护士下来了,我们聊了一会儿。”
她困惑不解地看了他一会。
“那不是很好吗?我不想你一个人喝酒。”
“是女孩。”
“和是男是女有什么关系。”她郑重其事地坐起身,一脸歉意地看着他,“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一个人过年。我应该给你打电话的。”
他半天说不出话来。她的反应完全在他的计算之外。
她站起来,去了一趟洗手间又回来,摸了摸身上宽大的绿毛衣,低头捻着毛球,问他想不想和她去喝一杯。
“只是我得回去换件衣服。”
他很想说你这样就很好。但是,和她一起去买一条新裙子能够立刻将他带回那个幸福的场域。
她从试衣间出来,穿着粉色缎面鸡尾酒裙和系带高跟鞋,一些褶皱贴在她腰上。她一只手抚弄裙摆,另一只捂着项链,说,会不会太粉了。
不会,他说,很漂亮。
肯定还有其他形容词更加贴切,但他那时脑子有点不清楚。好像过去和未来的某些画面被篡改了,毕业舞会、婚纱试穿……
他们去了一家爵士酒吧。大年初二附近就这么一家还营业,里头人很少,几乎全是外国人。
她在里头格外显眼。他能感觉到其他男人的脑袋跟着她的行动轨迹转动,而她贴在他肩膀上,两只小手攀着他的手臂,他从来没有站得这么直过。不知道,这一切让他想起了约翰·肯尼迪。
乐队在演奏切特·贝克的《几近忧郁》。弹钢琴的是个白人男子,手过早地悬在琴键上等待正确的时刻。他感到她闪亮的眼睛一直盯着他,几乎使他困扰。
“你在看什么?”
“看你啊。”
“我知道,我是说,你在想什么?”
“哦,我想你应该伤了不少女孩的心。”
他攥紧了她放在他腿上的手。
她说我喜欢你这样。
他犹豫了好一会,她不停地调整姿势。他知道她想回家,但是,他的坦白只进行了一半,继续说的话又会搅了她的心情。
于是他说了一件既是坦白又会搅坏她心情的事,他谈起他的哥哥。说他如何“活得快,死得早”,如何搞砸了父母的婚姻,间接导致了父亲的去世,妹妹的事故。
她柔软的身体一点点离开了他,难掩震惊的眼睛一点点变得湿润。她腾出一只手去摸项链,亮晶晶的吊坠就像一块身份牌,只要她还戴着,就证明她还是他的。
对一个死去多年的人怀抱强烈的恨意是件难以言说的事情,面对心理医生他也没有提过。她说一点也一不奇怪,说你有权利这么想。
那时他觉得也不那么恨哥哥了,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希望他还活着。
“我一直以为你爸妈的婚姻很完美。”她说。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什么是完美,什么是不完美。”
“那已经足够好了。如果不完美的话,你一定会知道的。”
“好吧,我希望没有毁了你对婚姻的某种幻想。”
她笑了笑,抿了口酒,说没有。
他问为什么。她没有回答,只是把披在胸前的头发拨开,稍稍挺直脊背。有一点、两点显而易见——她不想在这待了。
回家后她还是像个考拉紧贴着他不放。他不得不从她手里挣脱去拧瓶盖。
“你回家那几天是不是不开心,怎么了?”
“给我喝一口。”
他把水瓶递给她。“是不是?发生什么了吗?”
她嘟着嘴,含着的水从皱巴巴的唇边流出来。她亲了他一下。
“我待会儿睡哪。”
“你干嘛要问这种问题?”
“因为我不知道呗。”
他走过去抱住她,弓身时闻到她身上的酒味和柠檬香味。
“你有没有洁癖?”她问,“我还不想洗澡。”
他洗完澡出来,发现她斜趴在床上看手机。她听见动静,抬起了小腿,把裙摆拨到了一边。
“你在看什么。”他说。
她把头发捋到耳后。“彭博。”
他把手伸向她。泳池地砖的触感。她把小腿放下来。
“有什么特别的吗。”
“关税、北约、达沃斯、世界卫生组织、欧盟降息、出口管制、美联储暂停降息……”
“你看了多久了。”
“很久。”
“一整晚?”
“一整天。”
“你觉得怎么样。”
“嗯。我不知道。”
“你难道不知道你自己怎么想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