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默不作声,屏幕已经半熄了,她又戳了一下。
粉裙子的颜色让他想起泡泡糖,粉绿色条纹裹着酸粉的厚厚的西瓜味泡泡糖。光是想起就让人分泌唾液,牙根发痒。
“裙子要脱掉吗?”
她晃了晃小腿,发红的脚后跟碰到他的上臂,头也不抬一下。“你付的钱,你想怎样都成。”
灯照在她脸上,睫毛膏染黑了下眼睑,玫瑰色的口红晕出了上唇。她伸出手摸了摸嘴唇,把手指凑到眼睛前面。
“你不害羞了?”
她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他,像出神的人凝视空气、凝视一个毫无意义的物体。
“你应该害羞啊。”他攥住她的手腕,“你应该感到羞耻。”
*
她右手的食指上起了个红色的包,他问她那是什么。
她看了他一眼。“蚊子咬的。”
“我以为你家很冷,那么冷还会有蚊子吗?”
她皱起眉,把手抽回来翻了个身。他伸手去搂她,摸到了床的边缘。
“你不怕掉下去吗?”他问。
“那你就别挤我。”
“那你别离我那么远。”
“你先挤我我才挪开的。”
他们来回了几轮,她终于忍不住先笑了,像后靠了一厘米,凉凉的绸缎蹭着他的腿毛,弄得他很痒。
“你还会回美国吗。”她问。
“不回。”
“那你就永远呆在这里了?”
“是的。”
不知道是不是这句话有些脱离实际,她看起来不太开心。具体来说,她的肩胛远离了一些,没有说话。而且,同样的问题段入峰也问过。
他抱住她的腰,问她干嘛不和他一起住。
“你想住别的房间也可以,我们可以做室友。”他贴近她的耳朵,长发吸进他嘴里,黏在舌头上,“也不用总担心被邻居听见。”
她扭动身体,钻进被窝里,像条泥鳅一样溜下床,站在床尾拉上侧边拉链,头发凌乱不堪。
“你不觉得不舒服吗?他知道你家住哪,有事没事在你家楼下转悠,这不正常,不安全。”
“他不会怎么样的。”
“你怎么知道?你分手以后才发觉他是什么人,不是吗?”
“我其实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但我知道他至少不会对我做什么。”
“他做的还不够吗?心理虐待也是虐待。”
她的裙子皱巴巴的,深深浅浅的湿痕,头发乱糟糟的盖住眉毛,日光从阳台照进来,看不清脸。双臂垂下,像个被任性的孩子玩弄过的芭比娃娃。
“我没有被‘虐待’。请你不要再这么说了。”
他爬到床尾,抓住她的手,她并没有什么表情。“我是说……”
“我知道你的意思。”她捏了捏他的手,“我知道。我会考虑的。”
她洗完澡换上了他的衣服。牛仔裤向上卷了十公分还是拖到地上,用腰绳把腰带缠紧,正常的裤子被她穿成了阔腿裤;棒球衫在腰侧打了结,套着他的棒球外套,长一大截的袖子甩着,走路像个企鹅。
他们在宜家转了一圈。里面稀薄的空气和拥挤的人群让他有点幽闭恐惧发作,不停地仰起脑袋呼吸。
她则在样板间里转来转去,那些薄荷绿的小锅具、塑料水果、镂空的白色沥水碗、纸灯罩、亚麻抹布、粉条纹餐巾纸和九块九的迷你盆栽让她两眼放光。
但她什么也不买,说又用不上。在靠近出口,她对着一篮玩具果蔬入迷时,他才发觉她只是在玩过家家的游戏,压根没有搬家的打算。
但那时一切都已无关紧要了。
他会无限地包容迁就她。这种感想来得那么快,以至于他对自己的年轻感到了震惊。二十四岁。刚刚产生的那种情感至少在十年后才有可能产生。
而她可以自由地穿梭于任何一个身份。女儿、姐妹、恋人、朋友、同事、妻子、母亲……每一个都那么适合。
她抬起头看向他,露出困惑的神情。他心里涌起一阵嫉妒和恐慌。
他嫉妒她生活中的其他所有人,嫉妒她年长他的那至关重要的三年,嫉妒她对他拥有的绝对掌控力,嫉妒她的本身,害怕几十年后回看此刻时身边并没有她……
可能还有别的原因,他自己也不明白。
她舔去冰淇淋的尖角,问他球球在哪。他说在隔壁。
“你妈妈家?”
“不是的,再过去一栋。”这真是难以启齿,“佣人住的那一栋。”
她“哦”了一声,吸了吸下嘴唇。
他邀请她一起去看他的爷爷。他再三保证他妈妈不在家,家里什么人也没有,她才勉强答应。
大门打开的时候融融再次感到了失望,似乎来应门的中年女人在他眼里算不上是“什么人”,尽管他还算礼貌,称呼对方为“阿姨”,向阿姨介绍了自己,说这是我女朋友。
“新年好。”她弯了弯腰。
对方点点头,飞快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肚脐感到一阵凉风。
她很后悔,这一切一定会被转述给房子的女主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