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融忐忑不安地坐在沙发边缘,听见他吩咐阿姨把球球带来。到人走了她才开始打量四周。
电视机旁放着一大盆繁杂的黄粉相间的大花盆,她眯着眼睛,发觉除了蝴蝶兰其他全认不出。玻璃茶几离沙发很近,身材矮小的人也能舒舒服服地把脚架上去。茶几上放着一本厚厚的深蓝色的书,《白鲸》,上面压着金边眼镜和遥控器。
蓝白相间的地毯一路向上,她看见一个女人消失在二楼的栏杆。
这时球球蹿了出来,直奔她脚下,一会儿嗅嗅一会儿用屁股蹭她,就这么打着圈转着,然后用修剪整齐的爪子扒她的膝盖,被他一把推了下去。
“别这么凶嘛。”
她蹲下身子,摸它的小脑袋。上一次见它仿佛是上个世纪的事,这中间发生了什么,让她从那个点跳跃到了如今这个点。
据他所说,球球差点儿就被安乐死了。离具体排期只差一个星期。因为它习惯太差,护食、咬人,几次领养都被退回。他可爱的、不知道长什么模样的妹妹走进那家救助中心,说她想看看名单最下面的那条狗。
她摸着它小小的头骨,眉骨中间有一道浅浅的凹痕。它小脚蹬地,将背紧贴住她的小腿,坐得笔挺,仰起脑袋用湿湿的黑眼珠倒着看她。
她想它是不是在想它的主人。
她忍不住“哦”了一声,音调变形,有点颤抖。她夹着嗓子用毛绒胡萝卜逗它,去掩盖她的失态。
他提醒她,爷爷要午休了,待会儿再和小狗玩。
她跟着他走上去,一位年轻的护士以守卫的姿态靠在门边。护士走出来,对他笑笑,亲昵地说“你来了”,然后看了她一眼。
她不确定那是点头,还是从头到尾的打量。
她低头看了一眼裤腿,盖住了她的大半个脚,他的手放在她的髋部。再抬头的时候,她看到护士耳朵上那个金色的耳钉,胃里霎时涌起一股酸气。
护士一张短圆脸,漂亮得像个洋娃娃,有着二十岁出头特有的饱满,没有泪沟,没有法令纹,只有黑眼圈、痘坑和两颊敏感的泛红。
“你好。”她对护士说,“新年好。”
“哦,她也要进去吗?”护士抬头看向他,她几乎已经忘记他个子很高了,“爷爷说不定会发脾气。”
“那我在外面等吧。”
“没事的。”他说。
她走进去,立刻意识到这和姜行简的房子是一样的布局。但房间空荡荡的,一张又长又窄的带轮子的小床,让她想起手术台;挂墙的电视,下面一个木制小柜,棱角用白色软布包边;靠近阳台的一角摆了一张小圆桌和两张单人沙发。
老人坐在轮椅上,穿着一套绿色条纹家居服,又像病号服,又像一卷牙膏。他勾着头,拿一个放大镜对着书本。听见响声,老人回过头来,立刻盯住了她。
她大声问好,微微鞠躬。
他转动轮椅到她面前。他很高,膝盖高出臀部不少,像个负伤的篮球运动员。
他伸出了手,温热粗糙,和她认识的所有经商男人的握手一样,十分有力。
“你好,很高兴见到你。”
“哦,我也是。”她又大声重复了一遍,“我也是。”
她自我介绍了一番,她的名字,说是他的,呃,朋友。姜行简纠正说是女朋友,女,朋友。
老人盯住他的孙子。“你是谁?”
“我是您孙子。”
“我不认识你。”
“好吧,反正我认识你。”
老人看向她,问她这人是不是谁谁家的儿子。她说不是的,这是您的孙子。半晌,他用英文嘀咕了一句,你说是就是吧。
她发觉自己一直在不礼貌地屏住呼吸,想要阻挡那股弥漫的口水腥味。于是深深吸了一口气,让腐败的甜味充分地进入鼻腔。
她有一颗年轻的肺和心脏,经历了三位祖父母的离世,去承受这熟悉的年老的气息是再应当不过的事情。
阳光和煦宜人,照在白栏杆上熠熠发光,把老人的银发照得透明,像小时候流行过的白色光纤灯。
他说,爷爷是在十六岁的时候被同乡以“纸身份”带去的美国。他做过厨师、码头工人、开过小杂货铺,干的最久行当是推销员。鞋油、洗发水、字典、百科全书、茶叶、咳嗽药、老鼠药……
等等,他的父母呢?
哦,都死了,所以才被人带走了嘛。
他用攒的一点点钱投入了股市,再投入收益,最后用股市挣来的钱买下了他推销的维生素的代理权……
她不需要再听下去了。当你碰上好时机,资本的增值速度会比兔子繁殖还快。在此基础上如果建好了组织框架,不管你想不想要,车轮都会自动向前。
回看过去,一直到上个十年,遍地都是果实低垂的树。当果子越摘越少,新一代越发倚仗上一代是否摘到了,到了现在,几乎已经变成一场纯粹的概率游戏。
上述的思考在具体的人面前显得那么冰冷、不近人情,姜行简当面(实际上是在背后)谈论爷爷往事的方式也是,就好像他不在场一样。
“要不要给他戴个帽子?”她说,“好像起风了。”
护士回过头来望着姜行简。“要戴帽子吗?”
“我不知道啊。”他耸耸肩,“你应该更有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