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的,你就是很特别。有时候对无关的人反而会说很多……“
“所以,我一开始也是那个无关的人。”
“你真的不要这样。”他不豫地抬起头,脸色立刻变了,上下摸兜,“别哭,对不起,我没带纸巾。“
“那或许你就不该告诉我。”
他站起来抱住了她。
按理说,应该推开他,然后走掉。但她没有。
那时她只想像土拨鼠一样躲进洞里,她把头埋进他那件熟悉的蓝色卫衣里,闭上了眼睛。
那是当时唯一的替代方案。
*
在二十来度的天气里,食指上的小小冻疮包很快就扁了,在皮肤上留下一段皱皱的、暗红的印记。
还记得小时候第一次生冻疮,她看着自己红肿的手,担心的是以后嫁不出去怎么办。她和邻居家的女孩常玩新娘游戏,一边“当当当”哼着婚礼进行曲,一边抛洒后院采来的花瓣,然后还要扮演新郎,郑重宣誓,给无名指套上狗尾巴草编的戒指。
她担心无名指太粗了,戴不上戒指该怎么办。那成了她童年最大的焦虑之一。真不知道是谁将对婚姻的幻想植入一个连膀胱都还控制不了的孩子心中的。
那天中午她在楼下和段入峰谈话时,他一眼就看到她的手,她也没有躲藏,扬起来捋了捋刘海。
他垂下夹着烟的手,问她怎么了。
她压低声音问他。“你有没有把我,我们,以前的事告诉雨桐?”
“我说了,我跟那个人没有关系。”
“我问的是有没有。”
段入峰把烟扔在地上,看了她好长一眼。
“没有。我不会说的,不论和谁。”
“谢谢。”
他回头往玻璃里头看了一眼。“他怎么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怎么了。我只是想问问你。谢谢。”
她明知道姜行简怎么了,就算不知道,只要肯听一听手机里每日新增一条的电话留言也会明白。其实,她的怨恨只持续了几个小时,矛头就很快对准了自己。
如果听他说哪怕一句话,她都会知道她造成了什么样的伤害。
工作的时候还好,尤其是交易的那几个小时,不会有矫情的念头,连饥饿和口干都感觉不到。
但是工作前后,她会看见他顶着黑眼圈走进办公室,看她的脖子多过看她的眼睛。隐约可见的泪沟使他越来越像个死气沉沉、地铁上四处可见的成年男人;会看见他下班后在她家楼下走来走去。
真害怕有一天会看见他在路边抽烟,害怕自己把他变成了另一个男人。
情人节那天的中午,她在楼下撞见了他。
不知道他等了多久,十点钟的时候他给她打过电话,她没有接。他颇有勇气地拉住了她,而不像平时只是默默看着。她瞥见了后座放着的玫瑰花。
她真的很想抱住他,但她那时赶着去参加托福考试。
他问她是不是有事,脸上可怜的胆怯和发红的眼眶显示出他理解的偏差。
然而她完全没有去纠正,只是说是的,她有事,而且就要迟到了。
他颤抖着声音问,那么,要不要我送你去。
她瞪着眼睛,不可置信地走掉了。几乎是用跑的,一边跑一边抹眼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人。
一考完她就匆匆回家了,甚至没有补上午餐。可他不在那。晚上也没有再给她打电话,第二天也没有。这再正常不过了,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那珍贵的一天半,原本应该用来加班和复习GRE,却全用去考虑是听留言还是删除留言。她再次选择了第三种:等到遥远未来的某一天,她对这一切都能一笑置之的时候再说好了。
第二天他新剪了头发,换了新球鞋,白衬衫套在黑衬衫里,脚步轻快,笑眯眯的,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
中午他说想吃披萨。
“那你就吃呗。”老徐说。
“我一个人吃不完。”
“那就你俩分。”
十八寸的披萨占满了整张桌子。老徐不停地摇头,说你们血糖迟早要出问题,待会吃完最好去散步半小时,或者做几组深蹲,懂不懂。
姜行简频频点头,和他谈起无创血糖仪的前景和研发困难,人类能够把卫星发射进太空,测血糖却还要扎手指,这本身是件多反直觉的事情。
她拿起盘里的披萨边沾蘑菇汤,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反直觉的。
人类了解外部世界多于了解自身,向来如此。作为整体而言,朝外扩张的欲望总是强过优化自身的欲望,因为个体的缺陷总可以用繁殖来解决,也就是近些年,物质的发展使得人们更加关注自己和身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