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起来都一样。”
“不一样。”段入峰摇着头,一阵剧烈的咳嗽,弯下腰翻舌头的样子看起来很老,“你还不了解她,你就像我以前那样。她把我手机上有关她的一切都删了,照片、视频。那时我,我们在看电视,她说她去一下洗手间,其实是去删照片了,出来之后把手机还给我,就那么轻描淡写地说,分手吧。然后趁我出差,一天之内就搬走了。五年。
“她能这样把我甩了,也能把你甩了,明白吗?”
姜行简感到自己的肌肉放松下来,嘴角上扬。对方的话多么生动,他几乎能看到那个晚上,她在那间屋子里进进出出的行动轨迹,好女孩,乖女孩,她在做遇见他的必要准备。
这男人以为他听了会觉得害怕还是怎么样,他真的没有自以为的那么聪明。所以,姜行简感到一种义务,要将自然而然的微笑变得更加明显、做作,好让信息充分传递。
“哦,我很抱歉。”姜行简说,“其实我有点赶时间,如果你说完了的话,”他用脑袋指指便利店方向,“我得走了,待会我们得去和我妈吃饭。”
段入峰愣了几秒,点点头,把烟扔到地上,低头盯着烟头。一阵潮湿的风吹来,卷起树叶和碎屑吹到姜行简脚边。火星加速燃烧,熄灭。
他打算走了,记得买她的薄荷糖。
段入峰叫住了他。
“伊莉丝是你朋友吧?”
她要的是最最凉的薄荷糖。
“十二月二十八号,你在做什么?在和你的那群信托宝宝们喝酒吧?”
他迷茫地看着他。
“你有想过她吗?哪怕那么一瞬间,有想过她在做什么吗?”
此后的谈话像是进入了水下。一切抽象难懂的词汇都像塑胶球击中耳膜又弹开,胧胧的声波,脉搏的鼓动。他攥紧了口袋里她的发圈。
你做了什么。他问。
没做什么……哦密码……手术……你还不知道吧……她瘦了……空调……哎……我走了……别告诉她……嘿。
别告诉她,如果你不想伤害她的话。
听到没有。
你可真是一无是处。
真不知道她喜欢你什么。我猜只是想找个和我不一样的男人。
我会等着的。
*
两个星期后,她又坐在了那间咨询室里,已经忘记了咨询师的名字。
“融融,我注意到上次你取消了我们的预约,这周又临时约了时间,这中间有什么原因吗?”咨询师略微歪着脑袋问。
“对不起。“她说,“原本不想继续的,但又发生了点事,我觉得或许我还是需要……”
“能说说发生了什么吗?”
“好吧。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上次我说我答应去见男朋友的母亲,就是那天……”
那天他说去买水,结果只给我买了糖,回来咕噜噜地喝水,身上一股烟味。他不抽烟的。
他满房间转悠,最后坐在床上看我化妆。一直在背后盯着我,我都有点发毛了。
我问他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没什么,胃有点不舒服。他说。
不舒服的话就取消吧,我说。我必须承认那时我松了口气。但他不肯。
被人盯着有点难为情,眼线画了好几次才画好。我穿上白色连身Polo裙,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喷了香水在手腕上,按在耳后、腰际。
我对着全身镜转了几圈,确认自己很漂亮,于是我回过头搂住他的脖子,踮起脚亲他,想让他感觉好一点……
“所以,你确定自己很漂亮,然后亲他——这中间有什么联系吗?”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不照镜子、不确定自己是否漂亮就没法亲他?有这层意思吗?”
“或许吧。或许有。但就算确认了他还是不怎么情愿。”
“那么你的感受如何呢?”
“羞耻。”
咨询师看着她,笔杆晃了一下,但并没有写什么。那眼神混杂着分析、审视、怜悯和自我控制,就像那天她镜子里看见姜行简的眼神。
不过好消息是,他的妈妈并没有那样看她。
是他妈妈来开的门,很漂亮,很年轻,像个电影明星。或许我不应该首先用“漂亮”、“年轻”这种词去形容一位女性,还是长辈,但那时我确实只想到了那些。
伯母的眼睛很大,笑起来弯弯的,眼角牵起扇子一样的细纹,我立刻觉得和她亲近起来,尽管她穿着香奈儿套装。
这种打扮通常会让我紧张,因为我刚毕业时有个面试官穿了它,那人非常非常严厉。
哦,我扯远了,不好意思。
总之我很喜欢她。她自我介绍说她叫万思竹。很好听的名字。可她开玩笑说没几个人记得她的名字叫什么,看了一眼她儿子,意思就是他也记不住。可他并没有接茬,板着一张脸。
我想,这可真是个糟糕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