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姜爷爷身边坐了半小时,手机也没看一眼,晒得昏昏沉沉。如果她允许自己,完全可以闭上眼装作现在是从前,刚吃完午饭,和自己的爷爷一起读老年杂志直到犯困。
“他去哪了?”
她抬起头,护士站在背后,靠在门框上问她。
“他去考试了。CFA。二级。”
“那是什么。”
“certified……特许金融分析师。”
“你是吗?”
“是的。”
护士沉默了。融融转过头去,爷爷闭着眼睛,微微晃动脑袋,好像有什么音乐只有他能听见。
“你知道你没必要这么做的,对吧?”护士说。
“什么?”
“他只能消磨时间,你又不用,你可以去做更有意思的事情。说到底,他又不是你的爷爷。”
她站起身,走到屋子里,恍然变暗眼睛有些不适应。
“他能听到的,他能听懂。”
“他听不懂的,相信我。天天陪着他的是我。就算听懂了他也会同意我说的。”
“好吧。”融融坐回阳台那张很低的藤椅,“可是我乐意这么做,不管你信不信。”
“哦,我信。虽然总有一部分是为了讨好他的家人吧,但是我信。”
她没有说话,闭上了眼睛。阳光晒得眼前一片通红。根据听觉,护士应该在她右前方的摇椅上坐下,开始自顾自地谈她的工作、生活。
护士说她就住在旁边那栋楼里,每隔一天休息,节假日三倍工资。工资说不准不比融融少多少。可据护士所说,工资大半给了父母。
这句话在融融听来有些不可思议,但在她说出家里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小五岁,一个小十岁——的时候,及时闭上了嘴。
护士的父母在家乡开了一家饭馆,供两个弟弟念私立学校,大一点的成绩很差,高考上本科都困难,正打算将他送出国,很需要钱。她言语间流露出对教育的不屑一顾,一边又在小心试探融融的看法。
融融真实的想法是,同意她绝大部分看法,但是身披雨衣的人没有批评雨衣笨拙的道德立场,所以她只是听着。
午后的阳光照着,护士皱起脸来,眼眶和睫毛的阴影投在泛红的脸颊上,青春、健康、自然。
包括护士说父母对她的期望就是找个有钱人结婚时也很自然;她认为自己足够漂亮,值得一个很好的男人时也很自然。
融融咬着嘴唇,想起姜行简,还有他和护士的那个晚上。
人的大脑一秒内能闪过无数念头,谁能说他的百万念头中没有一个是“这女孩很可爱”呢。如果被讨厌的自己都能感到亲近,那么被喜欢的他又有什么理由不这样认为呢。
“能给我介绍个男朋友吗?”护士问。
“啊?”
“很奇怪吧,跟你都不熟就这么问。可我只是太无聊了,每天和老人一样消磨时间。我喜欢我的工作,但是,我不知道,有时候感觉不到自己是个女孩,我才二十一岁……我不知道怎么形容……”
“我想我能理解……”
“你不能。你至少要通勤,能遇见不同的人,而不是从这个屋子到另一个屋子,我也想每天坐长长的地铁去上班,看无数个再也不会见第二次的面孔,有一个聪明的男人爱我……”
姜行简回来后,她陪他去看了一场棒球比赛。他喋喋不休地介绍着规则,生怕她看不懂。在她坚持不懈的沉默后,他终于闭上了嘴。
她盯着场边穿棒球衫的蓝色怪兽,想起在商场门口飘浮的充气玩偶。长长的脚长长的手,被鼓风机吹得圆圆的,在空中摇摆手臂。
这世界上有比和男朋友关系疏远更可怕的事,比如失去工作,比如鼓风机罢工、绳索崩断,庞大的人偶会变成地上软趴趴、脏兮兮的塑料布。
第二天她和咨询师说起这件事,她想得到的是建议,对方回报她的是预期之内的失望。
“是什么让你产生了辞职的想法呢?”
“是工作上有什么你不愿面对的吗?还是你有更愿意面对的,在目前的工作之外?”
“听起来你想要离开。这种想法是否也出现在你的其他关系中呢?”
关上门后,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隔天她去了上海出差,约了上个月调任上海的刘一帆吃饭。他现在也是投资总监了,和段入峰平级。
刘一帆一直是个惜字如金的男人。在他脸上看到过最夸张的表情是在初次见面的时候,她对他鞠躬,然后握手,露出不够专业的少女式的讨好笑容。他笑了笑,鼻孔里喷出点气。
现在,在她请求他写一封简短的推荐信时,他也没有露出什么表情,只是一边吃炒饭一边点头,脖子有点前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