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融盯着刘一帆,期盼能对上他的视线。他抬起头喝水,看了她一眼又很快挪开,去看一旁正在上菜的那桌。
“刘哥,你觉得怎么样?”她问。
“哦。”他说,“你还没有想清楚。”
这不是她问的问题,所以没有作声。
“我觉得不怎么样。我是说,你很好,推荐信我会写好。但你明明干得挺好的,做下去会升职的,你知道吗?”
“我知道。”
“那你想要什么?博士头衔?你知道不少人会叫你‘女博士’吧?回来也只是做同样的工作。除非你不回来了,或者想去当老师,那当我没说。”
“也只是一个想法,还不一定呢。”她前倾身子,感到不成熟的神态又浮出水面了,“不要告诉别人好吗?”
“当然。”
刘一帆飞速吃完剩下的饭,抬手要了两杯咖啡。
以前午休时,他总是去最近的玻璃隔间,展开一张红红绿绿的塑料躺椅,把外套脱下来盖在身上,睡到五十五分准时起来。
她看了一眼时间,十二点半。
“你考虑过来上海吗?”
“没有。为什么。”
他伸长脖子,用嘴去够咖啡杯,抿了两口。她隔着领子抚着吊坠的圆。
“和小姜有关吗?”
“没有。”
“那么,和段总有关吗?”
下午她要去另一家上市公司调研,但还是跟着刘一帆走回大楼。
他们融入了西装革履的人流。人们要么在思考要么在谈论,步履匆匆,眼睛盯着重要的地方,用余光去看路人,择机侧身避让。
福田、陆家嘴、中环、曼哈顿……哪里不是这样。
在旁人看来她应该和其他人没两样,但她却感到自己正抽身出来,从更高、更令人晕眩的视角在观察这一切。
上一次有类似的感觉还是校招时期,每一个路人看起来都智慧又老道,衬衫白得更加自然,他们的脚步毫不迟疑,脖子上挂工牌,裤兜里有门禁卡,他们知道每一个楼层的电梯位置,知道闸机的敏感程度……
在烟雾缭绕的楼下,他们停下脚步道别。
“我不太清楚,”刘一帆问,“现在还会用到纸质推荐信吗?”
“应该是不用了。”
他点点头,看了她一眼,扶了扶眼镜。
“你要是还想聊聊,可以找我的。”
“好。谢谢刘哥。”
他看了眼手表。“再见。”
“嗯嗯,再见。”
他走了一小步,然后转过身来。“是不是因为我没跟你说过这话,所以你就从来也没想过找我?”
*
这次出差姜行简也跟过来了。
他自己买的机票,蹭她的酒店房间住,在她工作的时候,他说他去见朋友。
当她出门前亲吻还在赖床的他的额头时,感觉自己像个丈夫,一个有事瞒着妻子的男人。
工作结束后她和他的朋友们吃了顿饭,十个平均年龄二十三的人,坐在商务包厢的圆桌上聊天。本来应该去酒吧的。
他的朋友由曾经的同学、父辈相识的朋友和朋友的朋友构成。他朋友的女朋友年纪都很小,甚至有一位刚满十九岁。
融融说出自己年龄的时候看到了女孩脸上的表情。这不怪她。
在融融十九岁的时候,觉得二十七是个可怕的巨大的数字,同时认为自己二十七岁时至少会有两个小孩,当上部门领导,指挥一堆下属,银行卡的零多到令人厌烦。
大家好奇他们是如何认识的,问她的毕业院校(二十出头的时候这个标签确实还挺重要),于是他们发现,一位男生的表哥是她的研究生同学。
更多的巧合就这样被牵了出来。
在她大二,他还在念高中的那个圣诞节的晚上,他们都拍了海港城的那棵白色圣诞树;他们经常去的那间酒吧,雨桐也爱去;他去的健身房,她已考虑许久,更不用说他们无数次偶然的相遇……
姜行简在桌子底下攥紧了她的手。余光能看到他正感动地看着她。
但她想的却是,假如那天她不是在哭,而是低着头玩手机,他是否还会爱上她;想的是,是否有一个命定的灵魂伴侣,不是他,曾经与她擦肩而过,而她却在这和明显不那么适合的他不断地在痛苦中磨合。
类似的后怕在和段入峰恋爱时也出现过——当你发觉你的整个生活建筑在微小的概率之上,怎么能忍住不去想其他百万种可能。
光是答应或拒绝一个邀约、何时出门、左转还是右转也能改变命运的话,她接下来要做的决定又会怎么样影响她的生活。
第二天在和静怡夫妇吃饭的时候,静怡也提到了这一点。根据静怡所说,她肚子里的孩子得归功于她。
“就是和你吃饭的那天,你还记得是几号吗?我记得。”
静怡咯咯地笑,在银行后台工作的丈夫显得很局促,眼镜被火锅的雾气蒙住,他再次拿下来,低头擦拭着。
“哦,那天成了我们的纪念日。我家后看到他在洗小煮锅,还系着围裙。他一个人煮了泡面吃,那时我想他真可怜,又可爱,从背后抱住了他……”
“红糖糍粑。”静怡丈夫猛然说,“你快多吃点吧,你不是说想吃甜的?”
融融觉得自己的脸皱了起来,低下头,努力把不合时宜的画面逐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