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当姜行简契而不舍地追问她是不是生病了,利用红绿灯的间隙撑开她疲倦的眼皮时,她感到的是陌生,震惊,然后是更多的内疚和悲伤。
他的好就像保温盒的盖子,闷住了她。她没有新鲜空气,热气也无处释放。水汽在里头凝结。
回到家,她坐进沙发里,低垂的眼睛能看见他没有穿拖鞋,米色袜子踩在地毯上。
“你像是感冒了。”他说,“我去给你买点药,好吗?”
“我没有感冒。”
“那就是心情不好。怎么了?”
“你去吃饭吧。”她说,“我想睡一会。”
“段入峰又来烦你了,是不是?”
“不是。”
“那么,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她低下头。“不是的,真的和你没关系。”
他拨开茶几上的珍宝珠软糖,坐了下来。昨晚他们吃了一半,他吃得脸发皱。她嘲笑他,威胁要把他的样子拍下来。他把沾着糖粉的食指给她。她说,一点也不酸嘛。
“和我没关系……”他说,“是江嘉平是吗?”
“你哭什么啊。他说了什么吗?”
“他没说什么,是我。”
他抬起她的下巴,用纸擦她的脸。她控制住自己的眼泪,否则他会一直弓着背,没完没了。他把纸巾扔进垃圾桶里,坐回茶几上。
“能不能告诉我你们说了什么?”
那怎么可能。她已经记不清了。还记得的内容都说了,他疏远的弟弟,她想象中的妹妹,他说他喜欢的女孩,眼睛,嘴角,令人困扰……
“你哭了吗?”
姜行简低沉的声音吓了她一跳。低到打颤,几乎不像他发出的。她抬起头,他的下颌崩得紧紧的,鼻梁在左脸上投下阴影。也就是在这时,她才发觉进门的时候,谁也没有记得去开灯。
她低下头。“我不知道,没有吧。”
“‘没有吧’。”他重复她的话,“所以,你哭了。那他怎么说呢?”
“没说什么,说再见,下次见,就和平常一样。”
“‘下次见’,是吗?”
“对不起。”
“‘对不起’,你和他说‘对不起’的时候也是你现在这副表情吗?”
她困惑地抬起头,对上他冷冰冰的眼睛。“我现在是什么表情。”
“你喜欢他吗。”
“我喜欢你。”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为什么这也要问?”
他紧闭着嘴,没有作声。但是有一点越来越明显。于是她站起来,拉他的手,吻他。他瞥过脸,抽回手,她一个踉跄,嘴唇愚蠢地顶在他的脸颊上。
她站稳身子,攥住自己的双手。“是因为你的护士想要我给她介绍男朋友……”
“‘我的护士’?行吧。你和她很熟吗?你认识那么多男人就偏得是他?你想试探他就直说,干嘛拿别人来当借口?”
“你这么说就有点不公平了……”
“怎么呢,你为了别的男人哭哭啼啼的还指望我来哄你是吗?”
“我没指望什么。”她抹去眼泪,清了清嗓子,小声说,“好吧,我去睡一会。你去吃饭吧。”
她走回房间,轻轻搭上门。这时不知道哪里来了一阵风,将门重重摔上。她身子一抖,愣在原地,直到听见外面的脚步声。
在昏暗的夜里,他成了一团灰色的影子。他弯着腰,在门口穿鞋。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摔门的,是……”
“没关系。”他避开她的方位,转过身。
门咔哒一声关的很轻。
她哭了一会儿。怨恨。是的,她不公平地去怨恨他。
他真的很傻。他难道不知道这样会把她推向另一边?
如果没有自尊,没有自我约束,她与真正的安慰和理解之间很可能只隔着一通电话。这也是她今天才明白的,要彻底明白自己浑然不觉已经有多久则还需要时间。
直到哭得有点想吐她才起床,下楼去转了一圈。
星星很亮,那一道乳白色几乎像是银河的形状——完全有可能,毕竟中午的时候天那么晴。
她围着公寓的街区走了一圈,又绕了更大的一圈,走到一条小河旁。水很浅,斑驳地露出石头和水草,直到恶气穿透了阻塞的鼻腔,她才意识到自己在臭水沟前发呆了许久。
于是她走过小桥,马路边停着卖水果的车。红色灯光打在荔枝上,像菜市场的猪肉摊。她咽了咽口水,喉咙有点疼。
不断有人从对面走来,手牵手的情侣,牵着孩子的夫妇,她抬起头,前边的太古城像是要关门了。这时她发觉自己无处可去。
回去的路上她更是盯着每一辆路过的车,哪怕陌生的车她也要看一看驾驶座,以至于差点踩空台阶。
她不得不告诉自己,他不会回来找你的,真的。
在这一点上,她又忽然很有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