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一次站在了段入峰的办公室门前,门紧闭着。她敲了敲。
请进。
他从笔记本前面抬起头来,打量了她一会儿,主要是她的眼睛。然后瞪着空气的某一点,瞳孔收缩了一下。
只是那么一下。
他把笔记本盖上,舒舒服服地张开双腿,让皮椅抱住他。脑袋旁边的皮面有点破了。
以前,时不时会在他和她的衣服、头发上发现不明黑点。他和她说,有些皮革是用动物脑浆鞣制而成的,捶打揉搓,直到柔软舒适为止。好恶心,她说。他只是笑。
他问她什么事。她顺了顺裙摆,在硬椅子上坐下。
“我要辞职。”
他没有说话。他等着。
“我已经发了正式的辞呈,抄送了人资。”她说,“我会配合交接的。”
“就因为我没批你的假?你疯了吗?”
“请尽快找到继任者吧。”
他猛地滑到桌边,小臂攀在桌上,这让他看起来很矮。
“那你呢?你找到下家了。”
他盯着她。她觉得这个问题不重要。
他掀开屏幕,手去抓鼠标,敲在桌上。“哦,你没有。别闹了,我可以当作没听见。”
“你听见了。”
“哦、哦。你和他天天在我面前调情。半年了。折磨我够了,然后说你要走。”
“我不知道你这样想。”她说,“不是什么都和你有关。”
“你别自己骗自己了。你这么做都是因为我。”
“好吧。”她站起来,“我要说的都完了。”
他将屏幕摔上。她担心脆弱的薄膜不能承受这暴力。他额角的青筋和眼里的红血丝曾经让她的心脏和膝盖发软。
“那不然呢?你打算让他养你吗?是吗?你其实就喜欢被人当个小宠物。可你还喜欢钱,很多很多的钱。”
“哦,你是这么想我的。”
他愣了一秒。“不是的,不是。”他的眼睛里泛出泪花,挪动下巴,在摇头还是怎么,“我以为你是个聪明的女孩。”
“是的。可我也才发现,其实我很蠢。不能再蠢了。”
她摔上门,下一刻,发现自己在大楼底下转圈。
手指按在嘴唇上。她发觉自己的嘴唇很软,很饱满,就像是牙齿打颤把嘴唇弄肿了。
手机一直在震,不知道什么时候接听了一通电话,浑然不觉。当然,全是段入峰打的。
他听见的应该是衣物摩擦声,汽车声,脚步声,她的喘息和偶尔的呜咽声。而他慌忙的隐约的解释和安慰,全被她当成了幻听。
她拉黑他的号码,眯着眼睛点开对话框,让一行行字变成模糊的白色块。消息免打扰。
一群外国人围在路口拍照。平平无奇的每天经过的路口,不知道有什么好拍的。她回过头,高楼亮着灯,一圈一圈的。那些曾经在她眼里代表着光污染、黑眼圈和内分泌失调的灯,现在泛着蓝光,又大又亮,交错闪烁。
只要不去看路标和车牌,这里可以是地球上任何一个大都市。她可以靠想象把自己放入任何一个位置,除开原先属于她的小小格子间。
所以当姜行简开着车停在路边的时候,她还处在茫然中。
他摸着她的脸颊,低声问她怎么了。
她说,我辞职了。
他只是哦了一声,捏了捏她的手。
“我是说,你身体感觉还好吗?你的脸色有点白。”
我的身体,她想,我的身体感觉确实很古怪。
因为姜行简开始变得像个父亲。
他的皮鞋和皮带,他摆弄方向盘,回头检视路况而无视她的样子;他替她收好了电脑包,反手搭在肩膀上的样子;让她惶恐的他的沉默,统统像个父亲。
他把她带去他家。那即刻亮起的灯光、通天的灰色大理石墙壁、除了一个金属装饰以外空空如也的玄关柜让她产生初次拜访的感觉。
他将她的电脑包放在沙发上,问她要吃点什么。
她关了灯。巨大的空虚缩小了,黑暗贴在她身上。他的白衬衫在黑暗里泛着荧光。他没有回头,打开冰箱,灯照在他的侧脸上。
“你吃点什么。”他问。
“我不想吃。”
“你得吃。”
他被蓝光照着,提供了一长串选择。蛋炒饭、意大利面、烤寿司、沙拉、冰淇淋……
好吧,冰淇淋。
他板着脸,掀开盖子,动作看起来很不耐烦,就连这样的姿态也像个父亲。他将长长的金属勺子伸进她嘴里,就像小时候医生用一根木棍压住她的舌头。
她感到自己正躬身向前,去寻找咽反射的感觉。
“这就是你想要的。”
她向上转动眼珠,看着他。不明白他指的具体是什么。
他没说什么。直到她舔了舔嘴角,他把勺子扔在石头桌面上,清脆的响声吓得她打颤。他用食指抹去正流向下巴的冰淇淋,塞进她嘴里。
“这就是你想要的。是不是?”
他捏住她的下颌,一脸嫌恶地使劲抽出手来,食指指节上多了一个方形印记。像一个戒指。
为此他大为光火,说她是世界上最差劲的女孩。
膝盖和肩膀,手腕和脚踝,髋骨和颈脖——连接处总是脆弱的。越想要保全则越想彻底摧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