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
“为什么?”
她靠在书架旁。“这是我爸妈的东西。”
“好吧。”他放回架上,“那我拍下来总行吧?”
她看着他,轻轻拨开他的手。他知道她接下来说的话会很温柔。
“如果你答应不给其他人看的话,我可以给你别的,照片。”
在她家一共呆了五天。爬山、泡温泉,和她在公园和城市里散步。
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一口气走完也不过花了一个半小时。她说,这就是她认识的全部的路了。
他嫉妒。她偶尔看到一段陌生的道路会皱起眉,思考好长一段时间。看样子,她不会明白他的妒忌心。
他回深圳以后,她独自在老家待了一个月,然后是断断续续的旅游,只是偶尔回来看看他。
她晒黑了,重了五斤(据她所说),扎头发时能看到脊背和小臂的肌肉线条。是的,她更有魅力了。可是他怀念那个蜷在床上头发乱糟糟,不肯睁开眼睛的她。
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忍不住和去年对照。去年这时还不认识她,去年这时她很讨厌他,去年这时她把他的魂吓飞了,去年这时她第一次亲了他,去年圣诞……
今年圣诞,她要走了。用一半的日用品都不要了(这令她痛苦万分),衣服一些装进行李箱,一些打包寄回家。
唉,他也得打包自己的东西,还不少。
他拿走了她的玻璃杯,她要走了他的书包、两件T恤、一件白毛衣、一件棒球外套。
她把杂物全收进一个大纸箱,问他还有没有想要的。
“干嘛。”他说,“搞得好像分割财产一样。”
她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点惊讶,一点责备,还有别的他不明白。
他明白的是,减轻“分手”氛围最好的办法就是去做一件完全相反的事。可是从她那个表情来看,他最好不要。
临行前一天,她把书架上最后那本很厚的书给了他,请他保管,如果可以的话,不要丢掉。
“当然,我干嘛要丢?”
“好的。”她说。
她走以后,他将书顺手放在了自家书架上。过了好多个月之后,他们吵了架,她已经三天没理他了。他鬼使神差地转到书架前,翻了翻,差点哭了。
临行那天早上,他被飞机的轰鸣声惊醒了,然后再也睡不着了。她抱着他的手臂一动不动,鼻息很重。
下月初得帮她办退租手续。他还能再独自住几天,但还是不要了。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奶油花纹的包边,圆形顶灯,灰白色墙布上的那一点破损在黑暗中很显眼,淡绿色的衣柜门反射着窗外的月光。
他只是把门稍稍抬起来,把轮子里卡住的头发、碎屑清理一下就修好了,怎么拉动都很顺滑、安静。
可他忽然就明白了她的意思,眼睛直发热,是的,他不该去修衣柜的。
他听见楼上开灯,然后是冲水的声音。隔音不怎么好,但他喜欢她的公寓,不管在哪个房间都能听见她的声音。
他一直在想那些声音,好像真的看见她在厨房、浴室、卧室里穿梭,没有注意到她正在用手指敲他的手臂。
“你醒了吗。”她小声问。
“嗯。你再睡会。”
“不。我留到飞机上睡,二十个小时呢。”
“好吧。”
“好吧。”她说,“能不能给我一些,一些可以回想的东西。”
于是他努力不去想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而是将注意力都集中在一处,想要让它记住它现在的感觉,他觉得自己灵魂都要出窍了,一阵阵地眩晕,就好像那种古老的魔术,盯着一根勺子用精神力使它弯曲。
出门前他还给她重新系了鞋带,大概能保持一个月吧。她扶着玄关柜,盯着他的脑袋。
他送她去机场,提前了四个小时。坐在安检口外边,两个人都没什么话好说的。余光看见她正仰着脖子到处张望。
“要不先进去吧。”他说,“还要出关,你去登机口等好了。”
“哦。”
“我会很快来看你的。”
“好的。”
她磨磨蹭蹭地站起来,两个麻花辫让书包看起来很沉。
“嗯,”她瞪着眼睛,“那我走了。”她用肩膀撞了撞他,飞快地说,“拜拜。”
他看着她排队,把手机、护照、身份证、机票放进盒子里,然后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电源线、充电宝,从口袋里翻出缠作一团的耳机,一个个放进去。
她脱下他那件棒球外套,背对着他站上安检台,展开手臂。
她转过身来,看着他。
她视力不太好,应该看不清他的表情。
可他看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