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受不了你。”他说。
“那就看看明天会不会好点,好吗?”她说。
她正从一个具体的、他的女孩变得越来越抽象。他只能从一个像素糟糕、偶有卡顿、没有温度的屏幕里看她。
她的黑眼圈越来越重,话越来越少,头发总是像刚洗完澡随意地盘着,她越来越像个大学生,直到有一天发觉他看见的,和她Instagram上仰起脸傻笑的样子、和他记忆里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而他的生活只是在原地高速旋转。
他在深圳五月宜人的温度中,低饱和的蓝天和阳光下,弥漫着过敏气息的花香里走去他的办公室,在一群中年人面前去扮演中年人的角色,在同龄人里去扮演同龄人的角色。
他还发觉自己对女孩的吸引力显著增加了。这不是什么好事。因为总体上来说,她们让他难过。
首先是动机,和读书时似乎不一样了,她们看到的是大于他自身的东西,那些东西来源于他的祖辈,让他想起哥哥——这正好是她不喜欢的他的那部分。
这就触及到最本质的原因,她。她存在于每一个女人里,一切都会引发比较,而那个他摸不着的、暂时还属于他的女孩总是更好。
回想去年的五月,他们似乎能够克服一切困难。可明年的五月是一片空白。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因为她已经快一个星期不和他说话了。
起因是她去看了蒂娜雪的演唱会,回来的时候临近午夜,她目光闪烁,配合她的亮片眼影、吊带和镂空罩衫,十分可疑,但又以一种扭曲的方式令他安心。
“说了你别生气好吗?”
“好,我不生气。”
“我到了才知道那另外一个人是个男生,我不认识,是我表妹男朋友的朋友。”
“哦。”他挠挠额头,“原来我买的票是给他买的,他人还不错吗?”
“是的,他人很好,刚刚就是他送我回家的。”
她有一大堆理由去坐上他的车,顺路、怕麻烦、不安全,是的,安全。
“可你也第一次认识他,不是吗?”他盯着她还算完好的裸粉色口红,“你有更好的选择,叫一个人认识的人来接你,或者找我。”
“可我不想在那呆太久,烟雾缭绕的,到处是醉醺醺的人。我不想打扰你上班。”
“哦,你不想打扰我。”
所以,你坐上了他的车,副驾驶。他问能不能抽根烟。你笑着说那是你的车,你想怎样都行。他的手靠在车窗上,嘴里叼着烟,一手握着方向盘,你觉得怪性感的,于是问他能不能让你也吸一口试试……
——好吧,这是杀手乐队的叙述,不是他的真实想法。他不想吵架什么的,他准备了一个星期的“下流女孩”的下流玩笑还没有说。
“好的,安全最重要。没关系。你干嘛不去洗个澡呢,我们可以不挂电话。”
她扎着凌乱的高马尾,坐在那张椅背很高的灰色转椅上,黑色指甲摸着胸前的吊坠。过去半年总是见她坐在上面扭来扭去,他现在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坐进那张椅子里,让她过来。
“我还没说完。”
“不用说了,没关系。”他宽容地对她一笑,“除非你说他亲你了。”
“没有,我说我有男朋友了。”
他感到自己的屁股离开了座椅。“所以他真亲你了。”
“没有,没有亲到。唉。他送我到门口,上前了一步,我说我有男朋友。他说他知道,他不介意。我说可是我介意。他说好吧。我说对不起,不知道我表妹怎么跟你说的,希望没有浪费你的时间。他说没有,没有我的浪费时间。我说好吧,谢谢你载我回家。他说没关系,今晚很开心,别放心上。然后,互道了晚安,就这样。”
“哦……哦。”
“怎么样,你别不说话。”
“他人确实好,不在意先生。”
“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你没有做错什么。”他揉着眼睛,“只是,别和你那个表妹来往了。用我买的票给你介绍男人,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是的,我说她了。”她拿起手机,摄像头朝下,她穿了一条很短的麂皮百褶裙,大腿压得扁扁的,“我去洗澡,好吗。”
“好。”
她走进浴室,把手机放在架子上,她低头把马尾盘成一个团,为了看着他,额头挤出了一点纹路。她脱掉白色罩衫。
“所以,你表妹想要你一边一个男朋友。”
“是吧。他们觉得没什么,很多人都这样。”
“你觉得这样好吗?没有怪你的意思,我是说,你怎么想?”
她盯着屏幕,手挡在胸前,顶灯在她脑袋上形成刺眼的光圈,除了她皱起的眉毛,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你想,知道我的想法。”
“是的。”
“那我要是说这样ok,你会同意我这么做。”
“我没这么说。”
“那我现在在问你。”她说,“你会同意?”
“是的,或许吧。”
“你真是疯了。”
她挂断电话。
十几秒之后她又打过来。她回到了卧室。
她问他是不是想分手。
当时,办公室外有人在敲门,他也处于震惊之中,震惊于自己糯米纸一般的底线,轻轻一戳便掉入水中,消失不见了。他没能注意到她濡湿的眼睛,发抖的唇。
他说不是的,我不想分手……
她再次挂断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