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 郑义猛地拍了一下办公桌，厚重的木桌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他脸色涨红，声音如雷，“我们堂堂猛虎队还能作假不成？”
他双手撑着桌面，身子前倾，朝着对面的曹益怒吼，似要用气势压倒对方。语气里满是愤慨，然而那声势汹汹的怒火背后，却藏着深深的不安与心虚。仿佛只要他吼得够大，就能盖住内心那一丝动摇，就能堵住他质疑的目光。
“你看清楚！”他猛地将一纸战后汇报甩到桌上，指着上面那行密密麻麻的数字，“根据统计，鬼门关后原有一万零五百八十一个鬼子军，我们猛虎队此次共剿灭九千零二十七个，他们三个人加起来不过杀了六百多个！”
他指尖直点数字，语速飞快，仿佛那一串数据就是最有力的凭证。他的话越来越快，几乎像是在背诵一份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林絮和清虞当时重伤昏迷，崔玉舟拖着他们两个找出路，连命都快保不住了，哪来的功夫杀敌？别说五百个，能撑下来就已经不错了！”
他顿了顿，目光下意识瞟向曹益的脸色，又急急低头飞快地翻阅着那份报告里的战斗记录和作战路径，生怕对方找出破绽。
是了，当时，厉珏和曹益在强撑外围的结界，内部封闭，他们俩不会知道鬼门关内的真实情况，鬼门关内的战斗由猛虎队全权执行，只要他们口径一致就不会有破绽。
而林絮和清虞两人确实伤得极重，昏迷多时。崔玉舟虽然还勉强清醒，但又得拖着两人突围逃生。战斗混乱，鬼气紊乱，哪还有心思清点战果？
现在林絮和清虞昏迷不醒，都在医院的重症室，崔玉舟要照顾她俩估计也没心思追究这些事情，等他们回过神来追究估计也是几个月之后的事情了，届时一切尘埃落定，他们就算是提起异议也毫无证据。
再说了，他们三个又无需这些战果来扩大自己的名誉，反倒是他——这次围剿归一道，好不容易得来表现猛虎队的任务，还没开始便因为鬼门关的事情被搁置了。
事实上，他们仨的声望已经高得危险了——太高了，高得让郑义心头不安，高得足以让猛虎队的其他人都被彻底掩盖在他们的光芒之下。
而他郑义，需要这些战绩；猛虎队也需要这些战绩。
不只是为了证明自己，不只是为了掩盖此次鬼门战前仓促调派、擅自决策的风险，更是为了重拾猛虎队在整个局子里的威信与话语权。
“我是为了保住猛虎队……”他在心里低语，几乎像是在为自己辩解，“为了队员们，为了这支队伍不被彻底边缘。”说服了自己后，他接着反驳。
“你要是不信，大可以去问前线指挥、看魂力回响记录，整个过程都有迹可循！”郑义把文件一推，挺直腰板，语气更是斩钉截铁。
但他不敢看曹益的眼睛。那位一向寡言的老家伙，眼神犀利如刃，仿佛一眼就能看穿他的伎俩。他越是理直气壮，心底那点见不得光的事便越像毒蛇一样盘踞着，蠢蠢欲动。
“是么？”
曹益轻飘飘地应了一声，目光却始终未看郑义，反倒低头扫了一眼桌上那份被拍得皱巴巴的战报。他不动声色地将报告抽过来，随意翻了几页，神情波澜不惊。
从头到尾，这份报告都出自郑义之手，署名、数据、战果，全是猛虎队内部上报的内容。曹益看似只是走马观花，实则心中早已将那些数字和时间节点逐一对照、推敲过一遍。他比谁都清楚猛虎队的真实实力，郑义的小伎俩，他看得一清二楚。只是这种程度的操作，他实在懒得戳穿。
可惜，这局不是他一个人能睁只眼闭只眼地过去的——厉珏，不会轻易放过。
曹益没再多说废话，从抽屉里不紧不慢地掏出一个黑色遥控器，随手一按。
“滴”的一声轻响，郑义身后的多媒体屏幕瞬间亮起。灯光自动调暗，会议室中只剩下一道道冰冷的光线打在墙面上，将空气都映得森冷如铁。
屏幕上一张张照片逐一浮现，画面分明，是战后清点时所拍——郑义看了之后脸色煞白。照片上，大部分的鬼子军消散后留下的遗物上都有标记——绯红色的叶片，一看便知是林絮藤蔓上的叶片；用血画的小舟，不用猜也知道是崔玉舟，还有清虞的召唤法阵的灵力痕迹……
或许是得意忘形，或许是心急于操控战果，在最终清点时，他的队员根本没注意到这些“无意之中”的蛛丝马迹。
他们以为自己把现场的痕迹处理得很干净，也自以为是地觉得没有人会再进入鬼门关调查后续。却没意识到，林絮和崔玉舟早就预料到了，还有所防备。
看着郑义面如土色的模样，曹益轻轻叹了口气，眼中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冷峻：
“崔玉舟可是个心眼子多的，他早就抽空和厉珏汇报过了，厉珏也派人重新清点过战场了，想来是料到了猛虎队还会虚报战果，”他将遥控器放回桌面，语气依旧淡淡，“你这份报告……若是真提交上去，怕是不用等厉珏出手，你连队员都保不住。”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低沉一分：“你以为你是在保猛虎队，可你这样做的结果，只会让猛虎队彻底失去最后的信任。”
郑义踉跄着后退一步，仿佛整个人被什么重锤砸中，眼前发黑，终于一屁股跌坐在地。他张着嘴，喉咙里哽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全完了。’
曹益却忽然换了副表情，原本冷淡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复杂的无奈。他轻轻叹了口气，似是在惋惜，又像是看透了一切，声音低低地说道：
“厉珏那家伙你又不是不知道，一贯冷酷无情。你有什么功劳、受过什么苦，他向来不管，只要碰到他最忌讳的底线——篡改战报、虚构战果、收受贿赂，贪污拨款……”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郑义那双颤抖的眼睛上，“直接军事法庭送人，绝不留情。”
郑义像是终于被抽光了最后一丝力气，扑通一声趴在地上，抓住曹益的裤腿，声音颤抖，带着绝望的哀求，“求您，救救我，曹局……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
“我这些年为猛虎队做了多少事，您最清楚不过……我不是为了自己，我是为了队伍，为了局里……”
曹益眉头紧锁，眼前的郑义，刚才还在据理力争，转眼却变得卑躬屈膝，几近崩溃。曹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缓缓叹气，似乎在犹豫什么。终于，他低声开口，语气沉稳：“唉……你也算是个人才。”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权衡，才继续道，“这些年你的辛苦，我可不是没看在眼里。猛虎队能撑到现在，你确实立下了不少功。”
郑义眼前一亮，眼中浮出求生的希望之光，连连磕头，“我以后一定不敢了，我改，我改正，我坚决听您的，一切都听您的调遣！只求您救我这一次，救我啊！”
曹益沉默片刻，缓缓抬手揉了揉眉心，像是在权衡，像是在勉强自己。
他低声道：“唔……”声音拖得很长，意味不明。随后，他俯下身子，拍了拍郑义的肩膀，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转圜的意味，“今日的事情，我权当不知，你回去再写一份报告吧。还有……请罪书。我尽量为你说些好话。”
“是，是。”郑义连忙把散落一地的报告收拾好，狼狈地弯腰鞠躬，唯唯诺诺地退出办公室，走到外头，远远瞧见有几个同事走来，他立马又挺起身板，装作若无其事，微笑着打着招呼，那几个同事也没看出什么异样，笑着点点头，擦肩而过。他微微松了一口气，背后的冷汗汗湿了里面的衬衫。
曹益的目光偏移，落向窗外。
远处天光晦暗，街巷间隐约传来零星的鞭炮声，碎红满地，却无人清扫。他静静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下沉。
可惜了。
这次围剿归一道，本是将厉珏从鬼辅的位置上拉下来的绝佳机会——只需要让他带队，只需要让他在这次的任务里失败，他就有理由伙同新都的势力将他逐出鬼局。
可谁能想到，归一道这群狡诈的家伙既没有选择撤离总部，也没有设计反杀，反而是设计着祸乱鬼界，他还真是小看了归一道这群家伙。
厉珏和猛虎队还没来得及开始围剿任务，这事还不知道如何和新都的那位交代，只怕他们很快就会派人来诘问，在那之前他得想法子给他们一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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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林絮这回要睡多久？”清虞坐在石阶前，双手抱膝，下巴轻轻抵着臂弯，郁闷得低声呢喃，虽然厉珏耗费鬼力助林絮消化，但什么时候醒还是个未知数。
一旁，崔玉舟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走来，蹲下身子递给她。药气扑鼻，苦味浓得仿佛能熏出眼泪来。
“熬好了，喝吧。”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坚定。清虞一见那碗药，立马捏起鼻子，满脸嫌弃地侧过头去，“我都快好了，就不喝了吧。”
“谨遵医嘱，六六三十六天，一天也不许少。这才过去十几天天，气色看着是好些了，但魂体依旧不稳定。”说话间，清虞的魂体再次不稳，眼看着就要从身体里抽离，崔玉舟失笑将魂生生按了回去，而后把药碗强硬地塞到她手里， “喝了，别墨迹。”
清虞瘪瘪嘴，捏着鼻子，一口气把药灌下去，脸顿时皱成一团，打了个嗝，苦涩的药味从胃里返回来更难受了。王小耀将一颗麦芽糖喂给清虞，笑着说道，“姐姐，吃颗糖就不苦了。”
麦芽糖的甜味在口中慢慢蔓延，温润柔和地驱散了那碗苦药带来的涩意。清虞眯起眼，满足地叹了一口气，舌尖像是被春风拂过一般，终于缓了过来。
“果然是甜的能治百病。”她嘟囔着，一边抬手揉了揉坐在她身边的小耀的脑袋，语气轻柔又带点调侃，“谢谢小耀，小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