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条消息:“那块死地也是鬼局高度保守的机密之一,看在你替我救出我挚友的份上,我不妨告诉你,北郊乡下的每一具尸体都是崔玉舟,或者说是每一世轮回的崔玉舟。他来到鬼界另有目的,进入鬼局多半也是为了打听消息,只不过没想到他费尽心机想要打探到的机密今日却自己送上门了。”
第三条消息:“还有一件事,说出来恐怕伤了你们的和气,但也没有瞒住你的道理,这件事和你有关,若是想听的话……点开这个链接,密码是八个八,所有真相,皆在其中。”
她的指尖难以抑制地颤抖,尽管神情再如何平静也难以掩饰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短暂的迟疑过后,她最终还是点开了那个链接。
手指不断地向上滑动,随着屏幕的滚动,长篇的内容逐渐将一切迷雾拨开,真相浮出水面。错愕凝固在脸上,紧接着是难以置信地摇头,可所有证据都如此明晰,没给她任何存留侥幸的机会,随之而起的愤怒和不知所措。
手机无声地从指尖滑落砸在地上,林絮浑然不觉,眼泪不知何时蓄满眼眶,双眼模糊地看向火海。崔玉舟缓缓抬起头,跳跃得火光映在眼中,一声低笑从喉咙里哼出来,“点人蜡?……倒是很创意。”
周围的阴气,包括他身上的阴气,都在火焰贪婪的火舌里灼烧消耗。用他的尸体,做成了人蜡,用来消灭他,还真是……物尽其用。
“啧,费了这么大力气,就只有这点能耐?"他嗤笑一声,眼中掠过一丝讥诮。掌心向上,四周阴气如受召般汹涌汇聚,凝成一簇跃动不息的蓝白色鬼火。
他随意一挥手,将那团冷焰猛地砸向地面。霎时间,蓝白与赤红两股火焰悍然相撞--它们如同争夺猎物的凶兽,疯狂撕扯、吞噬着周遭流动的阴气。
然而高下立判。那蓝白色的鬼火愈发凛冽逼人,所过之处寒意蚀骨,竟压得炽红火焰节节败退。
“杀!”一句话如恶魔低语,蓝白色的鬼火烧得更加旺盛,鬼魅一般地四处穿梭着。没过一会儿,阴气燃尽,原本肆虐的红火失去了燃料不再蔓延,火势渐颓,有偃旗息鼓的趋势。
蓝白色的火焰并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愈发猖獗,转而开始将其他火焰吞食,贪吃蛇一般地在北郊乡里游蹿,所到之处一丝火苗都没有,只余下一地焦黑。
他猛地扬起手臂,声音仿佛穿透了生与死的界限。脚下,那些剧烈蠕动、早已腐朽的尸身之中,骤然进发出无数幽蓝的光点,像深林中飞舞的萤火。万千灵魂碎片挣扎着、升腾着,自腐烂的皮囊中脱出。
他已经在这世间流转了千百世。觊觎他肉身的人从未少过。漫长的岁月里,他不是在逃,便是在准备逃亡。每回被捉住,他唯一能做的,便是舍却躯壳、魂魄离体,如同断尾求生——这也正是他得以延续至今的法则。只要魂灵不灭,他便能归于大地深处,从万物生机中重新孕养出一副身躯。然而,每一次新生,□□都比从前更加纯粹、更近完美,因而招来的贪婪目光更多,那些个人跟苍蝇一般闻着味就追来了。
只不过,每一世轮回,都难免有一缕残魂遗落在腐朽的躯壳之中。一次次转生,一次次纠错,一次次逃离。每一步,都在无声地消耗着他宝贵的魂力。好在如今,终于都找到了,等这些魂魄重新融合,他便圆满了。
他好歹也是从混沌里出来的,被那群杂碎追杀抢夺这许多年,狼狈至极,毫无面子,等他重返巅峰,一定要……。
一根藤蔓忽而抽在初初汇聚一起的灵魂碎片上,突入起来的袭击惊扰了它们,一瞬间便四散而逃,不见了踪迹。
他怒火中烧,一下子抓住那根藤蔓,用力将那藤蔓生生扯断。等看清对面那人,他错愕地松开手,断开的藤蔓毫无生机地掉在地上。
林絮身上的皮已经全部绽开,几乎没有一块好肉,肉身像一滩烂泥,再也无法承受住体内三股纠缠不休的魂力。
但她似乎都感受不到这一切,只是死死地盯着他,声音嘶哑而执拗,一字一句地质问,“是你吗?是你将我练成这副鬼样子的?!”
“你……都知道了?”崔玉舟喉头一哽,像是骤然被抽走了所有底气。他张了张嘴,却半晌吐不出一个字,只剩一片无声的惶然。
林絮的攻势宛如疾风骤雨,藤蔓化为一道道暴戾的青鞭,无情地席卷而至。崔玉舟似一叶在狂涛中挣扎的扁舟,左右躲闪,苦苦支撑。他几乎全然防守,但林絮密不透风的攻势难以招架。偶有不及,那藤梢便如烙铁般在他身上留下火辣辣的痛楚。伤痕层层累加,纵横交错,殷红的血珠渗而出,在他衣衫上晕开点点凄艳的血梅。
“还手啊!你还手啊!”林絮咬牙切齿,手里的动作更加凌厉了些。
“呵,我不会对你出手的。”他依旧吊儿郎当的样子,语气如此轻松,脚步却逐渐沉重,林絮步步紧逼,他节节败退。刚刚被火燎过,现在又被打得遍体鳞伤,说狼狈都算是夸他了。
他的目光凝望着她。那副皮囊早已腐朽溃烂,不堪入目,即便如此面目狰狞了,她的那双眼睛依旧如此坚韧,好像永远燃烧着一把火。过了这么多年,他也依旧记得这双眼睛。
那已是极为久远的往事了,久远到他几乎将其彻底遗忘。在鬼界监狱初遇,他偶然感应到一丝熟悉的气息,当时却并未深究,只觉得那双眼睛似乎在哪里见到过。
直到他亲眼看见她在玉溪村吸收玄骨的那一刻,尘封的记忆才猛然撕裂开来——
数百年前,血月悬空,天狗蚀月。他目睹了几个饥民正在分食一具人身。那个带着滔天怨气惨死的女子,正是林絮。
一切巧合得如同宿命的安排,他本欲将她炼作一件称手的兵器,回击那些追杀他的人,却未曾想她的意识竟顽强如斯,不仅没有被炼化,反而几乎将他反噬。
一股无名火起,有一种被蚂蚁咬一口似的恼怒。他信手便将那尸骨拆解炼化,谁知这姑娘死后竟也倔强如斯——怨念不屈,执念冲天,反倒阴差阳错,硬是被他炼成了一具玄骨,威力之大,他都有些驾驭不住。
或许是由于这个玄骨过于邪性,天色骤暗,雷云翻墨,浩荡天威凛然压下。一连数道紫电劈落,尽是冲这邪物而来。惊惶失措之下,他仓皇逃离。
待他惊魂未定重返旧地,只见焦土一片,哪还有什么玄骨、什么残魂,竟是什么……也不剩了。原以为是被天道灭了,现在看来她居然还渡劫成功了。
林絮的记忆也猛地被拽回那个刹那——天地只余下浓重的墨色,闪电如鞭子一般抽开云层。那种灵魂深处传来的震颤,让她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天雷咆哮着直劈而下,形如巨蟒,粗逾碗口,裹挟着煌煌天威,仿佛要将她的魂魄连同这具不容于世的玄骨之身一齐碾为齑粉。
恐惧扼住了她的咽喉,可在那雷霆灭顶的瞬间,灼烧般的剧痛中翻涌而起的,却是一股不肯低头的恨意与顽强。
天雷将她的尸骨彻底砸碎,三魂七魄也被劈散了,部分魂魄带着部分尸骨逃离,就是后来被磨成骨粉作画的画灵。而她撑着意识带着剩余的尸骨逃离,但伤势过重,没多久就失去意识。
在迷迷糊糊的恍惚中,她隐约看见了前世的清虞,那位好心的姑娘。清虞将她残缺的尸骨拾起,埋在了不远处的一棵榕树下。谁料,这棵榕树历经几百年,早已成精,竟图谋吸取她的生命力。绝境之中,她逆袭反击,将榕树的修为吞噬,变得如现在这般——既非人、亦非鬼、甚至连树的模样也不再是。
而后,因为大旱天灾,数不胜数的百姓死在逃亡的路上,他们的怨气久积不散,化作厉鬼祸害人间。
那时她才刚吸纳完树精的修为,正急切地寻找自己失散的尸骨与魂魄。见无辜生灵被恶鬼侵扰,她便一路斩鬼除祟,直至声名鹊起,引来帝王设宴、术士围猎。她还没来得及找回自己丢失的尸骨,自己剩下的尸骨倒全部丢失了。
她修养了百年,稍微恢复了些这才寻找回失散的尸骨,这一找便是几百年,世代变迁,朝代更迭,她始终游荡在人间,犹如飘萍一般,人人都羡慕长生,但这种长生……
都是拜他所赐!
林絮身上的皮肉已经全部脱落,之神下里面阴森森的黑骨,体内狂暴的力量也在打斗中打散,卸了出去。这么一顿打斗阴差阳错地帮了她大忙,虽说是崔玉舟单方面被打。
此刻他浑身血肉模糊,早已失去意识,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