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清虞的头七。整条老街都弥漫着一种无声的悲恸,烧纸钱的烟味盘旋不散,低抑的呜咽时而从门窗内漏出。老街上下,浸入一片哀戚的缟素之中。苍白的灯笼悬于檐下,素麻的布幡在微风中无力垂荡。
阿婆扶着棺椁,几次哭晕过去,被其他街坊抬回去休息。
然而,在这本应容人尽情哀悼的日子里,鬼局深处却弥漫着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紧张——林絮与崔玉舟依旧被牢牢关押在特制牢房之中。为防止这两人在极致的悲怒下直奔西方鬼界寻仇,引发不可预料的冲突,上级下达了死命令:头七前后,严加看守,绝不可有半分松懈。
牢门外看守的数量增加了一倍,符文的光辉在铁栏上无声流转,压抑的死寂笼罩着此处,与外界那沉痛的哀思形成了冰冷而残酷的对比。牢房内,两个背影颓废地弯着腰,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青鸟愧疚地站在老街角落里,看着远处互相搀扶着前去吊唁的鬼,还有沉重的灵堂,默默垂下头,目光落在红袍发来的信息上,寥寥数语,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剜着她的心。
“干得很好。现在他们都相信你是受西浦里斯蛊惑才杀了清虞,对你不再有戒心。今天是头七,她的魂魄会回来,你必须让她魂飞魄散,否则日后成鬼也是个麻烦。黎少主已被我们关押,今日绝不能失手。”
今天能拦得住她的人都被关押着——黎少主、崔玉舟、林絮,一个都不在。鬼局大部分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缓解东西方舆论、镇压暴起鬼众上,虽然派了几个鬼差守着灵堂,但对于她来说,都是小喽啰,确实是个下手的好机会。但是,她真的下不去手,如此赶尽杀绝,也太过残忍了。
犹豫之间,手机突然震动,屏幕亮起传来了一条新消息,她疑惑地点开,瞳孔骤然收缩,上面赫然是一张她在老街角落的背影照片,"不要犹豫,若是今日不能得手,那上头会怀疑你的忠心,对于不忠的人,你应该知道下场是什么。"
她将手机放回口袋,迈着沉重的步伐朝着灵堂走了过去,昏暗的老街被白色的灯笼照得亮堂堂的,角落里游走的她像一只阴沟里的老鼠,身在暗处,心里潮湿。
灵堂里烛火摇曳,空气中弥漫着焚烧纸钱混杂着香烛的烟味。一阵无形的阴风卷过,烛火摇曳得更厉害了些,差点便灭了。阿婆急忙上前伸手护着那一点火光,生怕烛火灭了,清虞就找不到回家的路。
子时将至,她的三魂七魄陆续回归于灵堂之中,只是似乎因为魂魄还残缺不全,未能完全融合。她的身影虚浮,眼神空洞涣散,意识混沌模糊。她似乎听不见阿婆的呼唤,只是呆呆地盘腿坐在灵堂中央,恰好落在她那具尚未完全盖合的棺木之上。
两名鬼差倚在角落,正低声交换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试图驱散这长夜守灵的沉闷。另一旁,两位同僚则无声地陪伴在那位悲痛欲绝、不断啜泣的阿婆身边,安抚着她的情绪。更有一名鬼差已是耐不住疲惫,靠墙垂首,一下一下地点着脑袋,坠入了半梦半醒的困倦之中。
清虞的魂魄已经全部凝聚在灵堂里,面容苍白如纸,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她茫然地看着四周的白幡、灵位、纸钱,看着那些为他哭泣的人,像是一个刚从漫长噩梦中醒来的人,分不清哪里是梦,哪里是现实。
她空洞的眼神骤然一颤。如梦初醒般,眼神突然清明,目光急切地扫过四周,看到阿婆的一刹那,正欲张口说话,可就在这一瞬间。
“砰!”
一声枪响,撕裂了灵堂里的所有寂静。
一颗子弹从窗外射入,带着刺目的寒光,直直地朝清虞的魂魄飞去。那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近得像是在眼前炸开的烟花。
清虞的话还没出口,便戛然而止。
灵堂里一片死寂。
白幡还在翻卷,烛火还在摇曳,纸钱的灰烬还在空中飘散。
但清虞的身影,正在一点一点地碎裂。
——————————
“哦?如此说来,那清虞已是神魂俱灭,连一丝残魂都未曾留下?”红袍人声调沉凝,故作肃穆,然而眼底那抹快意与满足却几乎要满溢而出。他微微颔首,手中通讯法器投射出的虚影也随之轻轻晃动。
青鸟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是。属下亲眼所见,魂飞魄散,绝无转圜余地。”
“好,好啊。”红袍人连说两个好字,嘴角终于压不住地往上翘了翘。他负手而立,在虚影中来回踱了两步,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问道,“那西方死神使团,如今情况如何了?”
“他们今日便准备离开了。”
“什么?这么快?!”红袍人神色一紧,笑意瞬间凝固在脸上。他目光闪动,似乎在飞速盘算着什么,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沉默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是归一道培养了十几年的死士。”
青鸟身形一震,没有接话。
“该有的觉悟,早就明白了吧。”
她垂首,“属下……明白。”声音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就去吧。”红袍叹息一声,语调沉重,脸上闪过一丝怜悯,但眼神却依旧冷漠如冰。
他的身影在手机屏幕上闪烁几下,而后便消失了,电话被挂断了。她依旧垂着头,手指死死地攥着衣角,沉默了许久,她收拾好情绪,默默站起身。复杂的情绪交织着,这糟糕的一切都即将结束了吗?
红袍001挂断了电话,房间里一时陷入沉默。其他红袍的神色仍旧带着几分疑虑。最终,红袍003还是犹豫着开口,说出了众人心中的担忧,“……她,真的靠得住吗?”
“放心。”红袍001淡淡一笑,眼神冷厉,“从小到大,她都被灌输得很彻底,是个听话的好孩子。为了大业,她的牺牲,不仅光荣……更有价值。”
“而且,就算她退缩,也会有人替她动手。”红袍001目光凌厉,宛如鹰隼锁定猎物,“我们需要的,不过是点燃战火的一根导火索……只要东西方切断往来,互相敌视,咱们就能趁虚而入。”
“毒人的培育最近进展顺利,质量相当可观。”红袍004翻阅着手中最新的报告,嘴角微微勾起,语气中带着一丝残酷的满足,“如今万事俱备,只欠那一阵东风了。”
忽然,悬于穹顶的白色光柱骤然绽放,刺目的光辉叫人睁不开眼。半空之中,一个庞大的白袍身影缓缓浮现,低垂着目光俯视众人。那份凌厉的威压,如实质般碾压而下,令在场之人心头一紧,呼吸几乎停滞。
“拜见师祖。”众人惶恐,声音齐整而颤抖,三跪九叩,十分虔诚地行礼。
“计划进行得如何了?”白袍的声音仿佛从九天之上缓缓传下,悠扬回荡,语气慈祥和蔼,仿若白发仙人。
“一切准备妥当,师祖不必担忧。”红袍001回答道。
“半个月后,就是冬至,阴极之至,阳气始生,阴气盛极而衰,阴阳交替,正是开天门的大好时机。绝对不容错过,我们要确保一切顺利。”
“自然自然,请师祖放心。”
“待天门大开之时,便是我等飞升成仙之日。诸位弟子,数十载苦修与筹谋,皆系于此一役。”
“弟子等誓以身命相托,竭尽全力!”
“很好。接下来,我将再入闭关修炼,余下之事,便交由你等处置。”话音落下,白袍的身影渐渐模糊,璀璨白光崩散成无数点点萤火,宛若星辰飘零,随即消散在半空之中,只余下压抑而肃然的寂静。
——————————
半个月转眼过去,一切都在既定的轨道上有条不紊地推进着。这半个月来,归一道诡异得出奇地安静,仿佛在酝酿着什么。但与此同时,鬼界那边却已乱作一团,东西方彻底撕破脸,双方之间的局势十分紧张。
西方死神使团因被指控涉嫌谋害鬼局干部青鸟,已被东方方面集体扣押。
消息一经传回西方,立刻掀起轩然大波。西方高层断然否认指控,坚称此举不过是东方鬼界的无端栽赃与蓄意报复。双方原本就紧张的关系在这一事件后彻底失衡,谩骂、指责与抗议此起彼伏,任何一点火花都可能点燃战端。此刻的局势,仿佛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随时可能崩裂。
西方鬼界风声鹤唳,大批死神已经集结,已经向东方鬼局正式下了战书。甚至有消息流出,最高首领撒旦甚至要亲自出征。东方这边同样是怒火难以抑制,鬼差精锐,都蓄势待发,只等一声令下。
可就在所有目光都被东西方的对峙吸引时,真正的推手——归一道,却悄无声息地继续着他们的计划。归一道表面上收敛锋芒,甚至显得比往常还要低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