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思勤呢?我给她发邀请函了啊,怎么没来吗?”崔玉舟探出头望向门外,宾客来往络绎不绝,但并未看到她的身影。
宴席即将开始,宾客大多已经落座,席间人声喧嚷,笑语不断。大人们三三两两聊着家常,手里剥着瓜子,气氛热闹非常。年纪小些的孩子们在桌席间追逐嬉戏,时不时窜到桌边,眼疾手快地抓一把瓜子或糖果,又笑着跑开。客厅里勉强挤下两桌,门外的大街上更是摆了十几桌,阵仗十足。
阿婆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寿衣,满面笑意,胸口处用金线绣着一个醒目的“福”字,显得格外精神又气派。她坐在主桌的主位上,起初还有些局促,坐如针毡,时不时想起身走动。还是居委会的几个老姐妹瞧见了,连忙笑着把她拉回来,一边陪她聊天,一边说起街坊邻里的新鲜趣事。阿婆渐渐放松下来,同他们聊得火热。
“她呀,说会晚点儿到。这些日子可把她忙坏了,归一道的烂摊子还得靠她收拾。”崔玉舟说着,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唉,黎夏至今还在逃,外加一些归一道的残余势力……总之情况很复杂,估计一时半会儿是解决不完的。”
“清虞呢?她没事吧?”他忍不住开口,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自从回来以后,清虞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除了吃饭就没见她出门过,仿佛整个人都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里。
“她……”林絮抬眼看了看那扇门,神色略微缓和,“好不容易从归一道总部那边搜出她老舅还有舅妈的残魂,她自然要小心翼翼地养着。魂魄本就脆弱,稍有差池就会彻底熄灭。”
崔玉舟叹了口气,眉头依旧紧锁。
林絮也沉默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阴影,回忆起两天前他们拿下黎长生后破入归一道总部,那场景依旧萦绕再脑海中。
那地方阴气浓得像实质,呼吸一口都觉得五脏六腑在被什么东西舔舐。墙壁上嵌满了骨匣,每一只里头都封着一缕被折磨到近乎疯狂的残魂,发出窸窸窣窣的哀鸣,像是无数只虫子在骨头缝里爬。空气里弥漫着腐朽与焦灼的气味,地面上刻满了不知名的血阵,纹路扭曲蠕动,像活物一样缓缓呼吸。
他们研究的邪术,更是令人头皮发麻——抽魂炼器、夺舍续命、以生魂为引催动禁术……那些被封存的残魂,有的已经被炼化了大半,只剩下一缕执念还在苦苦支撑。
清虞当时一言不发,豆大的泪珠无声地砸在地上。她的手在抖,但动作极稳,在那些残魂之间寻找辨认,直到在最深处的一盏青铜灯里,她找到了老舅和舅妈的藏魂。
两缕残魂相依相偎,已经微弱得近乎透明,却还紧紧缠绕在一起,像是在黑暗中彼此支撑了太久太久,始终没有分开。
“我们从万有阁买来的养魂液,已经是最高等级的了。”林絮收回思绪,声音轻了几分,“再加上厉珏特批的莲花灯,灯火温养,日夜不息,有它护持,两个残魂恢复过来也只是时间问题。”
话音刚落,那扇沉默已久的房门忽然开了一条缝隙。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映出一道纤瘦的身影,清虞出现在门后。
她的动作极轻极慢,像怕惊扰到什么易碎的梦。微微低着头,整个人从门缝里一点点挪出来,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她侧身将门合上,又抬手轻轻按了按锁扣,确认严丝合缝了,才缓缓松开手,转过身来。
“这两天……他们好像能认出我了。”清虞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欢喜,像是怕说大声了,这点好运气就会被吹跑。
她抬眸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昨晚灯晃了一下,我过去看,舅妈的残魂往我这边靠了靠。老舅也是,虽然还是迷迷糊糊的,但能感觉到他在……嗯,在使劲。”
崔玉舟一怔,随即笑了:“那可太好了。”
林絮也跟着松了口气,眉眼舒展开来:“都说残魂养回来最难的是开灵智,只要能认人,就说明意识在慢慢复苏。你这段日子的辛苦,没白费。”
“一切都再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你也总算舍得出门啦?”崔玉舟见她心情好了许多,原本悬着的心也放下了,又恢复了往日里吊儿郎当得模样打趣,随手从盘子里抓了几颗糖,耍杂技一样抛向清虞。
清虞下意识伸手接住,拆开一颗糖纸。甜腻的味道她不太喜欢,但还是送进嘴里,神色轻快了些,“今天是阿婆的冥寿,明年她就要去投胎了,这或许是她最后一次冥寿了。这么重要的日子,我怎么会缺席呢。”
“唉,一想到阿婆会离开心里就很舍不得。”说着说着,她反倒给自己说得伤感了。
“这么舍不得,要不和鬼局商量一下,延后投胎?”林絮提议道。
“那肯定不行!投胎机会难得,现在人间出生率那么低,错过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轮上。”清虞立马否决了。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崔玉舟适时地掏出随身携带的蓝牙音箱,一曲送别,悠扬哀伤。
三人齐齐唉声叹气,脸拉得很长。谢思勤拖着疲惫的步伐来的时候就看着他们仨这副没精打采的样子,和周围热闹的气氛格格不入。
“咋啦,跟吃了苍蝇一样。”她凑了过来,BGM已经放到二泉映月了,真是听者伤心,闻者流泪,肝肠寸断啊。看他们一个个耷拉着脸,小心翼翼地问道,“谁惹你们了?”
“没什么,你这边都忙完了?”林絮收回目光,目光落在她手里卷起的那面红色锦旗。
崔玉舟顺着她的视线一看,立刻眼睛一亮,嘴角一勾,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似的:“哎呀?难道是鬼局终于被我精湛无比的演技打动了?良心发现,特地颁发嘉奖?!”
他甚至还摆出一副接受奖杯的姿势,抬手虚握,神情肃穆,背景乐已经切换成了激昂的颁奖典礼曲。他清了清嗓子,郑重开口:“首先,我要感谢鬼局对我的认可,其次要感谢队友们的支持,没有你们,我就不会……”
“打住。”谢思勤毫不留情地打断,白了他一眼,冷声泼下冰水,“那不是给你的。这个是给阿婆的。上次有一对夫妻,男的家暴妻子,妻子想去离婚。结果男的还威胁她,最后还是阿婆出面,带着一群居委会的同事轮番上阵和那男的对骂了三个小时,最后才成功离婚。这个是那位女鬼送来的锦旗,不过她本人因为怕遇到那男的,不敢出面。已经搬走了,所以托我送过来。”
崔玉舟愣住。
“你的演技太浮夸了。”清虞还在一旁补刀。
崔玉舟石化。
“你还是放弃演员这条路吧。”林絮也毫不留情。
崔玉舟裂开。
林絮和清虞脸都憋红了才忍住没笑出声,锦旗擦着崔玉舟的手臂,朝着阿婆的方向而去。
门外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起,火星在夜色中飞溅开来,映得院门口红光一片。屋里顿时热闹起来,笑声和说话声此起彼伏。
一盘又一盘热气腾腾的菜被端上桌,油香混着酒香,很快弥漫开来。红烧肉的色泽油亮,糖醋排骨酸甜扑鼻,热气在碗碟间氤氲起雾气,映得屋梁下的灯笼更加喜庆。
桌边有人拉开凳子,有人伸手去添碗筷,孩童们蹦蹦跳跳地跑来跑去,眼睛盯着桌上的美食,口水都快要流出来。
酒杯相碰的清脆声、碗筷的叮当声、还有外头鞭炮的余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首热闹而温馨的乐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