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光,将曹益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僵死的蛇,伏在地上。
他坐在椅子里,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
桌上的文件还摊开着,墨迹早已干透。茶凉了,一口没喝。他的手指搭在扶手上,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在用力按住什么——或者,在努力不让什么从身体里溢出来。
他知道新都的事已经败露了。
从今天早晨开始,鬼局大楼里的气氛就不对了。走廊里少了往日的寒暄,碰面的同僚眼神躲闪,连保洁都绕着他走。他明白他们肯定都知道了些什么,他们躲瘟神一般躲着他,他朝着他们扯出一抹笑容,云淡风轻地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他照常批文件、开会、训话,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像一潭死水,或许没人注意到他不自觉微微颤抖的手指。
午夜十二点半,已经下班了三个小时了,他也沉默地在办公室里做了三个小时了,高度紧张和不自在,汗水已经湿透后背,他有意无意地眼神瞄向门口,仿佛下一秒……
突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不是敲,是推。
曹益静静地看着,看见厉珏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人——十八层地狱的审判长,一左一右,面无表情,黑袍如墨。他们的腰间悬着拘魂锁,锁链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像两条吐着信子的蛇。
厉珏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平静得可怕,没有愤怒,没有嘲讽,甚至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漠然,像是在看一个已经宣判的犯人。
曹益的手终于从扶手上滑了下来。
他想说点什么——解释,或者狡辩,或者至少问一句“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十八层地狱里,刑具琳琅满目,审判的鬼差挥着一把烧红的铁锤,一把‘叩叩叩’地敲在桌子上,恐吓威胁他。他倒是不怕这些,只是厉珏的笑得扭曲的脸,他觉得很恐怖……
突然,他猛地惊醒,额头上油汗如雨,办公室里依旧是一片漆黑,办公室的门也依旧紧闭着。墙上挂着的老式时钟依旧显示午夜十二点半。他抹了把汗,拿起桌子上的冷茶一饮而尽,冰凉的茶水强行把他的理智拉回笼。
这盘棋还没结束呢……
突然,一阵敲门声响起,他的指甲掐入掌心,微微痛感。这次不是噩梦,他清了清嗓子,“进。”
“曹—局长,鬼辅请您去一趟会议室。”郝婧斟酌着用词,她的目光在曹益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倒不像是落进下石,幸灾乐祸,而是一丝不忍和遗憾。可这点子可怜他一般的不忍,更让他难受。
“嗯,走吧。”他简短地回复一句,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办公桌。文件整整齐齐地摞着,笔筒里的笔朝着同一个方向,茶杯放在右手边顺手的位置,抽屉上的钥匙还插在锁孔里,但,没什么好带走的。
会议室的门关上,里面只有三个人——厉珏、一个黑袍审判鬼差,和曹益。
没有记录员,没有旁听,连个端茶倒水的都没有。曹益心里清楚,厉珏这是在给他留最后一点脸面。
“坐。”厉珏抬了抬下巴。
曹益坐下,腰背挺直,面不改色。
厉珏没有寒暄,目光像刀子一样劈过来:“你是新都派来的卧底吗?”
“不是。”曹益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中西鬼界交流会的混乱,是你挑起的?”
“调查报告写得很清楚,凶手已经伏法。”曹益微微一顿,笑了一下,“鬼辅如果有新证据,可以重新审理。没有的话——这话我可就当没听过。”
厉珏的眼神沉了沉,没有接话,而是直接抛出第三个问题:“鬼门关的混乱呢?你有没有助推?”
曹益皱眉,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那次事故我在会上汇报过了,所有决策都有记录。鬼辅要是不信——”他往前倾了倾身,语气诚恳得无懈可击,“可以调档案,可以派人查,我全力配合。但‘助推’这个词,太重了,我担不起。”
厉珏盯着他,目光像钉在他脸上。
曹益迎着他的视线,不闪不避,甚至还微微歪了歪头,一副“你继续问,我接着答”的坦然模样。
他在赌。
赌厉珏手里没有实质证据。如果有,现在坐在这里的就不会是两个人,而是整个审判团。他做了这么多年官,太清楚了——在鬼界,没有证据,就是无罪。更何况,这次新都那位折了宋余依,又断了王新庚和田榕榕这两个左膀右臂,元气大伤。若论自保,那位未必不会把他当成弃子舍出去,但他还有筹码——他前不久费尽心思偷偷送去的计划和情报,也是黎长生给他的灵感,他不信那位会不动容。
更别提,这些年他手中还握有不少那位见不得光的证据。只要那位打定主意保他,自然不会让厉珏找到足以定罪的把柄。
厉珏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刀锋上掠过的一道光:“曹益,你真的很会打太极。”
“鬼辅过奖。”曹益微微低头,语气谦逊,“我只是实话实说。”
气氛僵了几秒。
黑袍鬼差始终沉默,但那双隐在兜帽阴影里的眼睛,一直锁在曹益身上,像一条蛰伏的蛇。
厉珏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再问。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再说话。会议室里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秒一秒,像倒计时。
接下来的日子里,厉珏又提审了曹益多次。
有时在白天,有时在深夜。有时是厉珏一个人,有时带着审讯官,有时连那个黑袍审判鬼差都不在场。方式换了一种又一种——软的、硬的、旁敲侧击的、开门见山的。厉珏甚至把王新庚的口供拍在他面前,把田榕榕的录音放给他听,把那些从他办公室里搜出来的往来信件摊了一桌子。
但曹益始终是那副老样子。
不慌,不乱,不认。你问他,他就答;你不问,他就沉默。回答永远是那几句话——“不知道”“不清楚”“与我无关”。语气永远是不紧不慢的,甚至带着一丝被冤枉的委屈,恰到好处,不浓不淡。
厉珏试过连夜审讯,想耗他的神。曹益就坐在那里,一杯一杯地喝茶,眼皮都不带耷拉的。厉珏试过突然抛出假证据诈他,曹益连看都不看,只淡淡说一句“鬼辅若是觉得这能定我的罪,大可以拿去公示”。厉珏也试过打感情牌,说起当年一起共事的日子,曹益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那些年,我是真的想做好这个局长”。
但也就这一句了。
没有松口,没有动摇,没有破绽。
审讯持续了数月,曹益始终滴水不漏。最终,只好凭借着王新庚和田榕榕的口供将他定罪——两人咬死曹益是幕后主使,与新都霓虹势力勾结,桩桩件件,说得有鼻子有眼。
但公审前夕,王新庚和田榕榕突然同时翻供。两人一口咬定之前的供词是被屈打成招,曹益与此事毫无关系。厉珏拍着桌子让人去查,可新都那边的线索像是被人一刀切断了,什么都挖不到——联系人失踪,暗桩失联,连往来的加密频道都变成了空号。
又是如此巧合,鬼局证罪室突然起火。那火不是寻常的火,扑不灭、浇不熄,像是长了眼睛一样专挑证据烧。等火灭了,几个月的辛苦付之一炬——口供、物证、往来记录,全成了灰。
厉珏坐在废墟前,脸色铁青。
他明白了。新都那边不是保曹益,是保自己。曹益知道的太多了,一旦他开口,新都那位也跑不掉。所以证据要毁,证人要翻供,所有能指向新都的线都要掐断。
案子僵住了。
没有物证,没有证人,曹益本人又咬死了不松口。厉珏就算知道他是,也没法把罪名钉在他身上。
就在一筹莫展的时候,林絮敲开了厉珏办公室的门。
门开了,林絮走进来。她没有寒暄,没有绕弯子,甚至没有坐下。她站在厉珏桌前,把一沓泛黄的旧档案放在他面前,手指按在上面,推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