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都的案子,我没有证据。”林絮说。
厉珏抬起头看她,有些疑惑她要说什么。
“不过——”林絮顿了顿,指尖在档案上轻轻点了两下,“关于上上任猛虎队队长吕彦邦的死,我倒是有些罪证。”
厉珏的眼神变了,抬起头目光一凛。
吕彦邦?算是这几十年里,最厉害的一任猛虎队队长了,在捉拿桃夭的任务中“英勇牺牲”。没有人怀疑过那场牺牲——直到现在。
“吕彦邦不是在捉拿桃夭的任务中牺牲的吗?”厉珏皱眉。
林絮没有回答,而是从包里掏出一本泛黄的日记,轻轻放在桌上。那日记的封皮已经磨损得看不清颜色,边角卷曲,散发着陈旧的纸张气味。
“吕彦邦是六级大鬼,而且身经百战。”林絮说,“就算打不过桃夭,也不至于牺牲,只剩下一个空壳被桃夭做成傀儡。”林絮说着翻开了那本泛黄的日记,手指停留在其中一页的其中一行,“这是郑义在黑市购买黑狗血的交易记录。万有阁和鬼局联手端掉拐卖鬼的窝点时,从一堆旧账里翻出来的。时间——吕彦邦出事前七天。”
“吕彦邦的死,当年结论是‘战斗中牺牲,尸体被桃夭吞噬,无残留’。”她抬起头看着厉珏,“所以没人验过尸,没人检查过工作牌,甚至连现场都没人去过——曹益亲自签的结案报告,理由是‘现场已被桃夭破坏,无勘查价值’。”
厉珏的眉头拧了起来,明白她在说什么。
“但有一件事,曹益自己可能都忘了。”林絮翻开档案,抽出一张磨损严重的照片,“猛虎队有个传统,重大危险任务临行前拍一张合影并且出任务之后会带好工作牌,若是不幸牺牲,也好辨认。”
照片上,吕彦邦站在中间,胸前的工牌在阳光下反着光。林絮指着工牌的位置,放大局部——工牌的边缘,有一小块颜色略微不同的阴影。
“这不是光线问题。”林絮说,“我找人做过光谱分析,这块阴影是封膜剂的残留反光。封膜剂在常温下是透明的,但它对特定波长的光有反射特性——拍照时的阳光角度刚好触发。”
厉珏盯着那张模糊的照片,没有说话。
“郑义当时在名牌上做了手脚,”林絮继续说,“他把黑狗血注射进工牌,外面封了蜡。”
但他手艺不行,封蜡有气泡,黑狗血在常温下就在慢慢渗。如果没有外力干预,吕彦邦出发前工牌背面就会洇出血迹,当场暴露。”
她抽出一张纸,是材料分析室的试剂领用申请表。
“吕彦邦出任务前一天晚上,有人领走了特种封膜剂——就是涂在蜡层外面,防止黑狗血渗漏的东西。领用记录上签的是郑义的名字,但是——你看纸张边缘。”
厉珏顺着林絮指的方向看过去,桌上摊着一张泛黄的纸,看起来平平无奇,像是一份被遗忘在档案角落里的废稿。纸张边缘有些卷曲,墨迹早已干透,看不出什么特别。
林絮没有说话,只是从包里拿出一支小手电,拧开,紫色的光线打在纸面上。
厉珏的瞳孔微微收缩。
纸面上,浅浅地浮现出大半枚指纹。
厉珏凑近了一些,盯着那大半枚指纹。纹路不算特别清晰,但核心特征点足够做比对。
“我找技术科验过。”林絮关掉手电,那枚指纹重新隐没在泛黄的纸面上,像从来没有存在过,“是曹益的指纹,没错。”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不过,这也不能算直接证据。一张纸,一枚指纹,他可以解释——整理档案的时候随手翻过,不小心沾了什么东西,什么都证明不了。”
“但有意思的是——”林絮将那张泛黄的申请表往厉珏面前推了推,指尖点在编号栏上,“这张申请表上需要填写特种封膜剂的编号,SP-0721,清清楚楚。”
“而这个编号对应的那瓶封膜剂——”林絮又从包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透明密封袋,里面装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空瓶子,瓶身上的标签已经褪色,但编号依稀可辨,“空瓶正好也在万有阁那边,这批封膜剂本就购自万有阁,用完后空瓶自然被回收了回去,原本下一步就是清洗消毒,再重新灌装。但阁主根据情报,大致猜到了其中原委,便留下这个瓶子,没有将它处理掉。”
厉珏的眉头逐渐舒展,但是,还缺少了,关键性证据。
“就这么巧合。”林絮将三样东西在桌上一字排开,指尖点了点那块焦黑的名牌碎片,“在我们仨收服桃夭的时候,我偶然得到了吕彦邦的名牌。而名牌上的封膜剂残留,和这个空瓶里的成分——完全一致。”
她抬起头,看着厉珏:“申请表、空瓶、名牌。三样东西,通过SP-0721这个编号、曹益的指纹、以及封膜剂的成分,连成了一条线。这些证据,应该足够申请实施大记忆恢复术审问曹益了吧?”
厉珏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大记忆恢复术,鬼界最高级别的审讯手段。它能强行提取目标记忆中特定时间、特定事件的真实画面,直接呈现在审判团面前——没有谎言,没有隐瞒,没有打太极。但正因为如此,它的使用门槛极高。不能凭怀疑就用,不能因为“觉得他有问题”就用。必须有足够的外部证据作证,证明目标与案件之间存在重大嫌疑,才能申请启动。
否则,任何一个有权有势的鬼被怀疑了,都可以用大记忆恢复术自证清白——那就不叫审讯,叫儿戏。
“够不够?”林絮又问了一遍。
“够了。”厉珏终于点了点头,“我亲自去申请。大记忆恢复术,批不批是上面的事,但这个证据包递上去,没有人能说‘证据不足’。”
申请递交后的第三天,大记忆恢复术的许可批下来了。审判团全员到场,十八层地狱的审判长亲自主持。曹益被带上审判庭时,腰背依旧挺得笔直,面色如常。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厉珏没有多费口舌,直接将三样证据呈上——申请表、空瓶、名牌碎片。审判长逐一过目,确认证据链完整,随即宣布启动大记忆恢复术。
曹益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逼到墙角的苍白。法阵启动,紫色光芒将他笼罩。
审判庭上方的虚空中,画面开始浮现。
画面回到多年前的那个深夜,局长办公室还在亮着灯。曹益坐在桌案前将一管黑狗血补了名牌里,还细心用帕子擦掉漏出来的部分。而后,他打开了一瓶封膜剂,涂在工作牌背面,仔细抹匀,对着灯光检查,确认无误后清理了桌面。画面一转,猛虎队临行前,曹益亲手将那个名牌别在吕彦邦胸前。最后定格在曹益签下结案报告的那一刻:“战斗意外,无他人为因素。”
郑义以为是他的黑狗血杀了吕彦邦,可惜,他办事不利,曹益只好亲自上了,没想到,这也给自己留下了后患。
法阵熄灭。审判庭里一片死寂。
曹益站在原地,脸色灰败。审判长敲下法槌:“被告人曹益,谋杀同僚、伪造调查结果、渎职枉法,数罪并罚——剥夺鬼局局长职务,剥夺一切荣誉与政治权力,押送至十八层地狱受刑百年,不得减刑,不得假释,不得探视。”
曹益被带走的时候,路过旁听席。他没有看任何人。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崔玉舟拍了拍林絮的肩膀,满脸佩服:“没想到啊,你居然还留了一手,连曹益的罪证都攥在手里,可以啊你!”
清虞也凑过来,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证物室那场火,我还以为曹益这回定不了罪了。多亏了你,要不然这老狐狸真就逍遥法外了。”
林絮靠在椅背上,淡淡地应了一声:“嗯,是很顺利。”
她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新都那边估计是忽略了这件事,也想不到我早就把证据单独保存了一份,所以才会这么顺利吧。”
确实顺利,甚至顺利得有些不太寻常。大记忆恢复术的申请,从递交到批复,只用了三天。太快了。快得不正常。新都的势力盘根错节,曹益是他们的人,他们难道不怕曹益在大记忆恢复术下吐出更多东西?不怕把自己也牵扯出来?
不过,也可能是厉珏的施压吧。林絮直起身,拍了拍衣角,走了。
厉珏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色。云层裂开一道缝,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大楼灰色的外墙上,像一把刀,劈开了二十年的黑暗。
与此同时,十八层地狱的最底层,厚重的铁门层层合上,锁链哗啦作响。
曹益坐在囚室唯一的石床上,腰背不再挺直,而是微微佝偻着。他的脸上没有颓丧,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愤怒。
他抬起头,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抹笑意,他说过,这盘棋还没下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