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思勤靠回椅背,声音沉了几分:“民间传说里的配冥婚,你们应该都听说过。但几十年前改革之后,这种行为在鬼界早就被列为非法。前些年厉珏手段铁血,连发了好几道法令,严打这些封建陋习。那阵子抓得狠,这种事便逐渐销声匿迹了。”
她顿了顿,眉头轻蹙,“不过,鬼界之大,总有些偏远地区,法不及处,难免还有人暗中行这种勾当。”
“毕竟配冥婚这行在人间也没彻底禁干净,”崔玉舟摇头叹息,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有利可图的地方就有灰色产业链。一旦形成,就像藤蔓一样——砍不断,烧不尽。”
清虞歪着头,好奇地问:“那女方还会受到距离限制是为什么?”
“配冥婚最关键的环节,首先是匹配生辰八字为引。”林絮解释,声音不疾不徐,眼里泛着厌恶,“而后举办冥婚婚礼,这是要上达天听、下告后土,确立夫妻身份。而最后的‘合葬一墓’,更是代表魂魄同归、永不分离。”
她抬眼看向众人,神情微冷,“所以,即便现代人已经不太讲究生辰八字一说,但只要举行了冥婚,魂魄之间就会产生牵引。一方有变,另一方也会被牵动,也就是男方女方,不可远隔。”
清虞皱起眉头:“那为什么总是女方受影响?”
林絮沉默了两秒,语气低沉:“问题,大概出在冥婚仪式上。按照旧俗,婚礼上要把男方生前贴身衣物剪下一块,别在女方头顶。那块布料,就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只要她的魂越不过那一线,便永远被压制在下,成了被命定束缚的‘贤妻良母’。”
“天哪,这也太恶心了吧?!” 清虞瞪大眼睛,整个人都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震惊之余只觉得一阵反胃, “死了都不得安宁,还要被拉去当冥婚的新娘?这哪是婚礼,根本就是变相的囚禁!”
她狠狠拍了下桌子,声音在空气里回荡。崔玉舟轻轻叹了口气,神情凝重:“是啊,对一些被害的女鬼来说,这种仪式根本不是‘婚配’,而是另一场折磨。”
林絮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淡声补充:“那些施术的人可不会在意她们愿不愿意,只要能稳住男方的魂,或者赚到钱,他们什么都干得出来。”
“我有个问题。”清虞忽然抬起头,若有所思地问道:“冥婚仪式不是在人间就办好了吗?鬼界这边……怎么也能插手?”
谢思勤看了她一眼,语气平缓地解释道:“不是那么简单。人间的仪式,只是形式上的婚礼,顶多能算‘登记意向’还有就是产生牵连,就像刚刚林絮说的那样。配了冥婚之后,男鬼会得到烧下来的女鬼的生辰八字。中间人——也就是俗称的鬼牙子——会利用这个生辰八字,在茫茫鬼界寻到女鬼的魂,并且通过术法下魂契。你可以理解为铁链拴鬼,拴住了就跑不掉。”
清虞的眉头皱了起来。
“只有人间办完仪式、鬼界也缔结魂契,双方在阴阳两界同时认可,这场冥婚才算真正完成。”谢思勤的语气沉了下来,“否则,鬼若是强行掳掠女鬼,那会有损阴德,下辈子投胎就会厄运连连。”
她靠在椅背上,冷笑了一声:“事实上,所谓的冥婚也不过是绕过天道BUG的作弊罢了。天道本来没给鬼留这门子缺德路,是有人硬生生撬开了缝,把女鬼当货物塞进去。人间烧八字,鬼界下魂契——两头一锁,女鬼就成了男鬼的附属品,跑都跑不掉。也正因为如此,自从鬼局严打非法冥婚后,这条灰色产业链就彻底滋生出来了。”
“灰色产业链?”清虞皱眉。
“嗯,”谢思勤轻轻叹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人死后,要么牵挂旧情,不愿意结识新鬼。要么早就在几十年的磋磨里厌倦了婚姻,不愿意再结婚。甚至有不少鬼魂,就是被枕边人害死的,十分厌恶婚姻。而且现在新生代的小鬼,对于他们来说,结婚并非必要的,所以鬼界的成婚率极低。”
她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若是想找个对象结婚,太难了。可有些人死后依旧寂寞,控制不住欲望,或者是想找个‘免费保姆’,这些鬼就想‘买个媳妇’,于是——”她语气冷了几分,“那些犯罪团伙便趁机钻空子。他们把被冥婚牵连的女鬼骗来、拐来,拿去做交易。男方出得起赎金,就‘赎回妻子’,他们还能收取手续费帮他们完成冥婚仪式;若是出不起的,就把女方转卖出去。”
林絮冷笑了一声,但声音听上去想杀鬼,“两头赚钱。男的那边收赎金、手续费,女的那边直接当货物卖。稳赚不赔。”
崔玉舟也隐隐带着一丝怒意,“到头来,连死都不是解脱,只是另一场囚禁。”
“所以,我想来问问你们有什么法子可以解救他们。”曲婷紧张地绞动衣角,眼里带着希冀。
“你为什么不向当地派出所报案呢?”清虞皱着眉问,语气中透出几分急切。
曲婷苦笑一声,那笑却比哭还难看。
“没用的。” 她的声音低沉,带着微微颤抖,“我在那个小镇认识一个女鬼,是我对门的邻居。上个月,她被强行配了冥婚。那天她实在受不了了,偷偷跑去派出所报案。”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发直,似乎在回忆那个场景。
“可最后,警察只是随便调解了几句——说是‘家庭纠纷’,让她自己回去解决。”曲婷的手紧紧攥着纸杯,杯壁被挤得变形。
“我透过窗子,看见她被那个虎背熊腰的男鬼拽着头发,一路拖回家里。她拼命挣扎,尖叫声一直在小巷子里回荡……那几个警察其实还没走远,我肯定他们听见了——但他们只是装作没听见。”她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恐惧和愤懑:“那时候我就明白了,小镇上的警察,和那些鬼不过是蛇鼠一窝。求助他们,只会死得更快。我思来想去,我也只能信得过你。”
屋内陷入一片死寂。曲婷咬着嘴唇,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轻得几乎听不见:“那个时候我太害怕了……我想起被方杰殴打的场景,浑身都在发抖。我没有救她,我打不过……”她没再说下去。纸杯被她捏得变了形,热水洒出来,沿着指缝往下淌,她像是感觉不到疼。
林絮伸出手,把纸杯从她手里轻轻抽走,又抽了几张纸巾,塞进她湿漉漉的指间。
“不怪你。”林絮的声音不大,却稳得像一块石头,“你若是真冲过去救她,非但救不了她,你自己还会受伤。保不齐那些鬼牙子还会把主意打到你身上。”
“你知道当地替人配冥婚的鬼牙子是谁吗?”谢思勤沉默片刻,神色凝重地询问,边说着打开电脑开始搜索着什么。
“不……不知道。”曲婷迟疑地摇头,指尖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她想了想,神情突然有些恍惚,“不过……前两天,镇上的王大婶来过我家。”
“王大婶?”清虞挑眉,“她是做什么的?”
“她是卖纸扎铺子的,说是做丧葬生意的。”曲婷压低声音,“那天她来得很热情,说我一个年轻女鬼孤身在外不安全,想帮我‘介绍个对象’。”
她苦笑一声,声音发轻:“我当时就拒绝了。她脸色立刻变了,看我的眼神又冷又狠,像是……在打量一具货物。”
“然后呢?”谢思勤的语气带着一丝警觉。
“后来,我的手机里开始出现很多陌生男鬼加我好友。名字奇怪,头像模糊,备注都是一些‘缘分’、‘红线’之类的词。我一开始以为是骚扰信息,可每删一个,就会多出两个新的……”
曲婷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要被空气吞没,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把申请好友通知亮给他们看,甚至几分钟前还有几个男鬼申请添加好友,往下滑动了很久才终于看完最近的好友申请。
“看来你的信息被泄露了,你没想过换一张手机卡吗?”崔玉舟的语气严肃了些。
“已经换过一张了,没有告诉任何人我的联系方式,甚至怕被王大婶打听到,我特意跑去隔壁的小镇办的卡。”曲婷的语气里充满了疲惫和绝望,转头又带着哀求,“总之,目前的情况就是这样,我现在也不知道怎么办了,只能求助你们。”
听完这些,三人沉默了很久,各有所思,一时间办公室里面安静了下来,曲婷也心不在焉地盯着手机屏幕,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谢思勤率先打破沉默,起身道:“我先向上级汇报,这事不容小觑。正好最近鬼局在推进扫黑行动,该把这些藏在阴沟里的臭虫一并揪出来。”说罢,便推开门朝着郝婧的办公室走去。
“我去打个电话。”林絮也跟着起身,晃了晃自己的手机,不出意外是和万有阁那边沟通情报的事情,清虞和崔玉舟点了点头。
“那我接着写报告了。”清虞猛地想起什么似的,神情一紧。今晚就是鬼局的任务报告截止日,而林絮那一份还半篇未动。左右现在暂时不能行动,不如把这点工作扫尾了,接下来也好专心办案。
见大家居然都有事情在忙活,就自己空闲着,其实他也不该空闲着,但看着空白的报告他实在不想提笔,索性坐在曲婷对面接着询问一些相关的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