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局的会议室的空气像被一层无形的绸布轻轻绷住,表面光滑平静,却暗暗压着劲儿,闷得鬼几乎窒息。
夜不尽步伐稳健地踏入会议室,双手背在身后,做足了气势。他笑得狡黠,面皮白净,像是戏文里走出来的白脸奸臣,眉眼间带着几分胜券在握的意味。慵懒的目光扫过会议桌两侧的众人,不急不缓。
厉珏一脸严肃,嘴角微微向下,眼神冷得仿佛刚从寒潭里捞出来一般。他抬眼时,正对上夜不尽略显得意、带着久居上位者俯视意味的目光。两道视线在空中交锋,火星无声四溅。
那一瞬,仿佛只要夜不尽再敢挑衅半分,厉珏就会毫不犹豫地将他按在会议桌上,“剥皮见骨”。空气被压得发紧,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厉珏的目光从夜不尽身上缓缓收回,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已沉了下去。
夜不尽——这位新都空降而来的长官,只怕是来者不善。
郝婧只敢抬头做了个礼貌到机械的微笑,随即立刻移开视线。她手里的钢笔被捏得泛白,笔杆上细密的汗印暴露了她此刻紧张到发抖的心。
谢思勤坐在另一边,刚晋升猛虎队队长兼办公室副主任,本应意气风发,但此刻正被厚厚一摞资料折磨得几乎要昏厥。她感受到两位“大佬级人物”的无形对峙,只敢抬头露出一个卑微又干巴巴的笑,随后立刻低头,把所有注意力死死锁在报告上,仿佛只要抬头一秒就会被卷进死亡漩涡。整个会议室静得能听见纸页轻颤的声音。
夜不尽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郝婧的谨慎、谢思勤的沉默,还有那些原来曹益曾经一手提拔的下属,如今一个个都规规矩矩坐在厉珏这边,就连眼神都不敢朝他多飘。
他心里冷笑了一声。
看来曹益并不太会拉拢人心啊……也不知道上级为什么还留着他。
这样的人,既无手腕,又无魄力,带出来的队伍三心二意,下属一个个倒向别人。说是鬼局的老人,实则是块立不起来的招牌,摆在那里不过是占个位置罢了。
他眉心轻蹙,神色不显,却在心底冷冷地沉了一口气。
半年的时间,不过短短半年——新都在鬼局辛苦经营多年的人脉、势力、信任,被厉珏悄无声息地清理得干干净净,他倒也不是没收到消息,只是没想到情况比他想象得严重多了。
厉珏……好一个厉珏。
“厉鬼辅,” 他微微颔首,语气恭敬得挑不出错,“久闻大名,这半年来鬼局在你的带领下,可是蒸蒸日上啊。”
厉珏抬头,神色依旧严肃,只是语气稍微和缓了些:“您言重了。若不是新都那边能省心些,鬼界自然会更上一层楼?”
“省心?”夜不尽轻笑一声,“若是鬼辅能把重心放在鬼局上,少操心些不该操心的事情,鬼界自然安稳。”他刻意咬重了“不该操心”四个字,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厉珏脸上,笑意未达眼底。
厉珏面色不改,只是眉梢微动,语气依旧平得像一潭死水:“敢问夜长官,什么叫‘不该操心’?鬼辅执掌鬼界政务,事无巨细,皆为本分。倒是新都那边——”他顿了顿,目光不避不让地迎上去,“手伸得太长,未必是好事。”
“新都归鬼局管辖,鬼局是统领——这是铁打的规矩,鬼辅大人不会忘了吧?”夜不尽抬起眼,目光里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既然鬼局是上,新都是下,那鬼局过问新都的事务,叫管辖,叫本分。新都向鬼局汇报、请示、接受调遣,那也是本分。怎么到了您的嘴里,就成了‘手伸得太长了’?还是您觉得,我们这些新都老臣不配出现在鬼局吗?怎么鬼辅大人是要分裂鬼界?”
“分裂鬼界”四个字,几乎是直接扣了一顶天大的帽子下来,众鬼倒吸一口凉气,郝婧起身正要辩驳,但厉珏安抚得眼神示意她坐下/
厉珏缓缓将双手交叠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依旧沉稳,却多了一丝淬过火的冷硬:“曲解我的意思,好大一顶黑帽子,迫不及待地就要给我定罪?若是阁下得中文不太好,建议重新回去读几年书。有些人借着‘过问’的名义,把手伸进鬼局内部的人事安排、资源调配、甚至决策流程里来。鬼局统领新都,不是新都遥控鬼局,这个界限,夜长官不会分不清吧?”
话音落下,会议桌上的空气骤然又冷了几度。
二鬼之间的火药味很浓,就差根导火索就能引爆一场大战,稍有不慎,擦枪走火,恐怕接下来一个月媒体都有得报了,会议桌上的众鬼沉默不语,只是一味地拉低存在感。
坐得最近的小队员已经悄悄把文件举到脸前——挡住自己,顺便堵住可能被波及的阴风,明明会议才开始几分钟,时间就像是蜗牛爬过一样,慢得人心焦。
夜不尽慢条斯理地倚在椅子上,口气礼貌又带着淡淡的感慨:“现在的年轻人能力强、魄力大,口齿伶俐。我们落后的老人也得努力跟上时代啊。”说着,他目光绕过水杯,轻描淡写地扫过厉珏:“毕竟啊,时代变得太快,旧人一不留神,就被新人挤到角落了吧。”
“新陈代谢,病树前头万木春,您如果觉得自己确实是年纪大了,也该好好休息,准备投胎了。”厉珏抬眼,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您操心了这么多年,现在好好养魂才是正事啊。”
“听说鬼局近来在办新都的案子,忙得热火朝天。我这个新都得老人,最是熟悉那边得情况,”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瞥了厉珏一眼,“我虽然是年纪比你大了些了,也还能发挥些许余热,过来帮把手不是。”
他此次空降,就是新都那边派来给他们添堵的。说不准,还要借机报复一番。毕竟厉珏前段时间清理了那么多人,里面未必没有夜不尽的旧部、故交、甚至是私交甚密之辈。如今他来了,很难说没带着私仇。
可偏偏,谁也挑不出他的不是来。
这个夜不尽,虽是新都那边的人,可家中三代为鬼界尽忠,祖父为了守住西区鬼界魂飞魄散,父亲为了将霓虹的鬼子军封印在鬼门关后重伤未愈,积劳成疾;他自己也是从基层一步步爬上来的,履历干净。论资历、论功勋、论家世,没谁敢质疑他。
而且,他和厉珏还有些嫌隙。原本论资历、论成就,夜不尽才是鬼辅佐的最佳人选,谁知冥谛消散前,居然指定了厉珏。不过现在看来,冥谛做了个明智的决定。
新都也是很会谋划,居然把这么个人找来。
会议室里的空气再次变得紧绷。
谢思勤笔都差点划破纸,郝婧背脊上的冷汗顺着衣服往下滑,大家心照不宣地低下头不说话。
“说的也是。” 他声音低沉干净,每个字像带着隐忍。
“您能过来帮助——当然是好事。”他轻轻扶着桌面,姿态不卑不亢, “毕竟,新都那边的案子确实需要经验丰富的人。”话锋一转,像刀刃在无声划过对方的脸,“尤其是……对那边熟悉得像自己亲兄弟一般。”
空气瞬间凝固,这几乎都把话挑明了。夜不尽的笑容在脸上僵住了半秒,但很快便恢复了神情,装傻充愣地笑道,“我这些天确实仔细研究了他们的资料,要说熟悉,确实是随时可以直接上手,所以,你要是应付不过来,我不介意代劳。”
“那倒不必了。”厉珏面上依旧端正,声音稳得像石头,却凉得能刮出倒刺,“就怕您老人家眼盲耳昏,万一漏了哪只老鼠苍蝇,可担不起这个责任。还是把这种历练的机会留给我们这些年轻鬼吧。”
夜不尽笑意不变,眼底却像结了层冰:“哎哟,年轻就是好啊,嘴上有劲,胆子也大。我,倒是让某些人觉得自己翅膀硬了。”
他话说得轻飘飘,仿佛在感慨岁月,“不过也正常,新都那一摊子事,没点胆子,也不敢硬上。”
两人话头像刀锋来回碰撞,旁边郝婧轻轻咳了一声,手里的钢笔差点掉到地上;谢思勤飞快地低头,假装自己跟案宗资料是一体的,只求谁也别点她名。
夜不尽抬手拍了拍文件夹,笑得和气:“年轻人嘛,嘴硬些也无妨。回头我看看你们处理案子的方式,再学两招。”但他话锋一转,“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不过也别太逞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