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郝婧站在门口,胸膛微微起伏,微微喘着气,但衣服丝毫未觉凌乱,显然是刚刚整理过了。薄风吹得她的外套紧紧贴在身上,衬得整个人愈发瘦小。她将手心的汗悄悄在衣缝后擦干,抬头挤出一丝职业笑容。
“夜部长……不好意思,我来晚了。”她声音有些发紧。夜不尽的目光从她脸上淡淡掠过,不过一瞬便换上了一副和蔼可亲的笑容,但气势上依旧是一副领导的派头。
“我让你一个小时到,你用了七十分钟。”他收回目光,转身半靠在天台围栏,语气不重,甚至带着点调笑的意味,面上依旧笑着,却有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冷意。郝婧的指尖悄悄蜷起,但淡定回复,“对不起,事先在整理案件报告,拖了几分钟。”
他轻嗤一声,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愉快,“果然是人走茶凉了,不过才离开一段时间,就管不动手底下的人了?”
“哪里的话,我能有今天的成就都是因为您的提拔,这份恩情我一直谨记在心。您若是有需要我的地方,我一定尽力帮助。”郝婧微笑着客套,虽然说得恳切,但夜不尽还是听出来话里的疏离。
郝婧这个人,最初实在不起眼。按部就班地靠近鬼局,最初也不过是部门里打杂的小文员,端茶倒水、跑腿复印,坐在工位角落里像一盆安安静静的绿萝,谁也不会多看她一眼。但鬼界四区比试上,她一篇策论写得锋芒毕露、字字见血,把一屋子老笔杆子都比了下去,她崭露头角,也引起了夜不尽的注意。
这样的鬼才,留在鬼局做一枚暗棋最合适不过了,恐怕厉珏也没想到郝婧会是他麾下的鬼吧。
不过……看郝婧现在这副划清界限的样子……
他眼中的不悦一闪而过,见硬的不行,他便开始打起感情牌来,“你现在坐的位置,是我给的,当初在鬼局里面默默无闻,是我将你带到现在的位置,给予你庇护,做鬼也得懂得知恩图报吧。虽然说,你现在副局长的位子是厉珏提拔来的,但他给你这个位子也是别有用心呐,他现在身边没有可用之人才会想起来你。”
郝婧欲言又止,似乎想说些什么,但他转头看她,眼底浮着不耐和警告,“别忘了你该听谁的。”风吹过天台,卷起他黑袍的下摆,那股压迫感逼得叫人几乎抬不起头。
她指甲陷进掌心,抬眼微笑着问道,:“……夜部长,您找我,到底是想让我做什么?”
“放心,我不会让你做什么棘手的事情。”夜不尽瞥了一眼郝婧犹豫的神情,看已经铺垫得差不多,他嗤笑着道出自己的目的,“我虽然空降,但不过是占着一个空职,鬼局里面始终没有我的一席之地。我也不过是想最后为鬼局做点贡献。”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都沧桑了几分。但郝婧依旧是一副戒备的状态,低着头一语不发。
他抬眼看了郝婧一眼,眼中带着深长的意味连语气也不自觉软了几分,他沉重地叹息道,“你是我一手带起来的,你的脾气秉性我最清楚不过,正值可靠,有上进心;所以,这件事情和你说了也无妨。不过,你切记要保守秘密。”
听到这里,郝婧疑惑地抬起头,只见夜不尽说着从灰色的行政夹克口袋里掏出来一支录音笔,天台的风声很大,他便朝她走近了几步,但郝婧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他怔愣片刻,苦笑着按动上面的开关,瞬间一阵沉稳的中年男子的声音传了出来,音质有些模糊,但勉强也能听得清大致内容。
“就是因为他们,我们现在元气大伤,那几个老家伙跟我一样损失惨重,但年纪大了,畏首畏尾,还怕厉珏那小子,但是我可咽不下这口气。他们三个……我一个也不会放过,就先从他开刀。”
“这是……?”郝婧听清录音的内容,眼神睁大不自觉脱口而出问道。
“新都那边给我打电话,因为你们一直追查他们,所以他们现在便联合起来,暗中谋划。”他按下暂停,缓缓收起录音笔,眼神似有若无地瞥了郝婧一眼,见她的严肃而又气愤,便接着道,“你们都以为我是新都那帮子老狐狸派来给你们搅局的吧?”
没想到夜不尽竟然直接把话挑明了,不过她不慌不忙地,笑着接过话打趣,“怎么会,我们都盼着您能回来主持大局,毕竟新都那边的情况确实棘手,我们……”她解释敷衍的话语还未说完便被打断了。
“不必说这些客套话了,我知道你现在信不过我。实话告诉你,我之所以答应来到鬼局,并不是要与你们为敌。恰恰相反——我是来为你们做卧底的。”夜不尽背过身,目光沉沉地望向鬼局的方向,“即便我拒绝了他们,他们也会千方百计派别的鬼来对付你们。所以,我答应下来。我家三代尽忠,总不好到了我这代就伙同新都那帮子老鬼,狼狈为奸地作为恶事。”
“他们以为我不知道么,我爷爷就是被他们算计才落得灰飞烟灭的下场,他们现在还想诓骗我做他们的棋子,想的倒挺美。”曹益这番话说得真诚,鲜少见他有如此的真情流露。郝婧虽然还怀疑着,但一时半会也分不清楚这个他究竟是真情还是假意,但她很清楚,对于夜不尽这种老狐狸,她提高一万个戒备都还嫌少,于是便顺着他的话接着演下去,深情略带些歉疚,语气也软了些,“对不起,不该怀疑你的,”
“你的怀疑是有道理的,我确实看厉珏那小子不顺眼,后来者居上,居然把属于我的位置抢走了。”夜不尽冷哼道,“但我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长江后浪推前浪,后辈优秀了也是鬼局的福气。但那小子年轻气盛,虽然有些城府,行事也果决,但终归看事情不太全面,还需要历练,所以给他找些麻烦也是为了考验他,锻炼他。|”
“原来如此,您用心良苦了。那我需要做些什么配合你呢?”郝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你大可以把我刚刚所说的都告诉厉珏,但他大概率不会相信。”夜不尽长叹了一声,“不过,你需要把你们的情报同步给我,而我也会同样的把我这边得到的线索分享给你们,咱们里应外合,一把将那帮子新都的污秽全部清理干净,而后,我也就可以安心地投胎去了。”
“这……”郝婧有些为难,犹豫了几分。
“我需要你们的情报,无非是想避开风险、布好棋局。你若还是信不过我,那就算了。等到哪天计划败露、我身份被拆穿,你记得给我上炷香便是。只怕那时我早已魂飞魄散,什么香火也收不到了。”夜不尽语气里透着委屈与气恼,更有一丝难掩的失望。他转身离去,边走边说道,“新都那边一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传给你。到时候,你再判断我值不值得信任吧。”
郝婧独自站在天台之上。夜风掠过衣角,轻轻拍打在手背。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沉默了许久。
“所以,你觉得他的话可靠吗?”厉珏问道。
郝婧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缓缓摇头。
“说不准。以我对他的了解,七分是假。”她顿了顿,声音低沉,“可他太精明,有时候……连我也看不透。”
办公室里门窗紧闭,帘幕低垂。外面静得瘆人,只偶尔掠过几缕阴风,像谁在暗中叹息。
“我倒是觉得那个老狐狸就是在装神弄鬼博同情,若是他和新都的那帮子狐狸里应外合,那咱们可就功亏一篑了,新都的鬼互相勾结,他怎么可能独善其身,他又怎么会和咱们一条心?!”厉珏冷哼道。
“其实我们不妨等一等。若他真能传回有价值的情报,眼前的僵局或许就能迎刃而解。”
“唔……”厉珏沉吟未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