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人世间的那一生啊,就是被人造谣的一生,也是被无数人唾骂至今的一生。”
潘金莲靠在椅背上,语气幽幽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忘了~谁想挑起战火~那无端的折磨~”
角落里忽然响起音乐,带着几分刻意的应景。
“无缘无故地,我就成了人们口中的杀夫□□。”她继续说,声音压过了旋律,“一切究竟为了什么~”
“那些造谣的,流传百年的谣言将我钉在耻辱柱上,我每每听到如此的污蔑,便无比怨恨。”
“用尽伤人的话去说~都没想能不能收得回啊~”
“没有人关心真正的潘金莲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人。”她抬起眼,扫了一圈在座的人,“大家更愿意相信那些能让平淡生活多一丝乐趣的谣言。人言可畏,伤人至深。”
“谁输谁赢啊~谁又真的在乎呢~反正都伤了~”
“——把你那个破音响给我关了!”
潘金莲猛地抄起一旁还在播放的小音箱,扬手就扔了出去。小音箱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直奔对面——然后被崔玉舟稳稳接住。
崔玉舟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音响,耸耸肩,笑了一下:“抱歉,我就是觉得这首歌很符合现在的氛围。”
“哼。”潘金莲冷哼一声,双臂环胸,“一点同理心都没有。果然你们这种男的,不会理解女性的处境。”
“不,我很理解你的遭遇,但是……”崔玉舟摇头叹气,刚要往下说,就被潘金莲截断了。
“你这么会理解呢?你又没被造谣过。”
“我理解的。”崔玉舟苦笑。
“你理解个鬼!你还理解上了?”潘金莲的音调拔高了半分,“你被造过谣?被世人口诛笔伐过?”
“我真的理解……”
“你虽然现在修成女身,但是你之前没经历过,你不理解!”潘金莲几乎是在骂了。
“我真的理解。”崔玉舟依旧坚持,语气不急不缓,却毫不退让。
“你不理解!”
“我理解!”
“你不理解!”
“我理解!”
林絮和清虞两头劝着,一边递茶一边圆场,嘴里说着“不至于不至于”,手上还得时不时拉拉袖子、挡挡视线,生怕这两位祖宗真在牌桌上还没开战就先吵起来。说起来也是一脑门子的官司——今天本来是因为谢思勤出了外勤,三缺一,所以特意请了万有阁的阁主潘金莲来凑一桌,谁想到麻将还没摸上,这俩货倒先杠上了。
“我真的理解!因为我是所谓‘不知亡国恨’的商女!”
崔玉舟脱口而出,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在座几位同时愣住了。
连方才还愠怒的潘金莲都怔住了,微微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林絮递出去的茶杯悬在半空,清虞拉袖子的手也停了。屋里一瞬间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他顿了顿,垂下眼,声音低了几分:“你们以为只有你被钉在耻辱柱上吗?我也被钉了一千多年。”
潘金莲抿了抿唇,没说话。
清虞悄悄把茶递了过去,她接过来,却没喝,只是捧在手心里,指尖微微发白。
林絮左右看了看,小心翼翼地说:“那个……要不,咱们先别吵了?坐下来,慢慢说?”
崔玉舟抬眼看向潘金莲,眼神里没有挑衅,倒是有几分同病相怜的认真:“我不是要跟你比谁更惨。我只是想说——我理解。不是嘴上说说那种理解,是真的理解。”
潘金莲握着茶杯的手紧了一下,又慢慢松开了。
“……你说。”她的声音终于没那么冲了,“你是怎么被造谣的?”
崔玉舟垂下眼,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叩:“就杜牧那首诗——‘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十四字,把我钉了一千多年。”
“那会儿我在秦淮河卖唱,先前是男身,为躲追杀化形女身,十八九岁的样子,你们也能想到,一个女子在乱世能找到什么好营生;要不就是嫁人,但我没有户籍,在京城不清不白的不好说亲。那天有官员设宴点曲,点了《□□花》,我们敢不唱?不唱谁给钱啊?杜牧路过听见了,挥笔就是一首诗——骂官员就骂官员,非得捎上我们。得,千年之后没人记得那几个官员是谁,‘商女’倒成千古靶子了。”
潘金莲深感同情,“跟你比,我还多了个杀夫的罪名。说说我自个儿。”说起来就来气,她翻了个白眼,“历史上真正的潘金莲——就是我自己。知州家的千金,黄金庄的大家闺秀,父亲官拜邯郸知州,家里开染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