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自有渠道。”殷泽并不解释,“父亲若信我,便去查。查清了,或许就能知道,究竟是谁在背后搅动这潭浑水,又想从这浑水里,捞出什么。”
殷承宗盯着他,像在审视一个陌生人。最终,他重重闭了闭眼:
“好。我查。”
未时,将军府。
沈昭披着外袍坐在书房里,左臂用木板固定,吊在胸前。他面前摊着一张长安城坊图,上面用朱砂笔圈了几处——杨柳胡同,二皇子府,京畿卫南城大营,还有……靖北王府。
亲兵队长赵成低声禀报:“将军,杨柳胡同那处宅子查过了,表面是户丝绸商人的别院,实际半个月前就已易主,新主人身份不明。昨夜至今,共有三拨人进出,皆乔装打扮,其中一拨人脚步沉实,疑似行伍出身。”
“二皇子府那边呢?”
“青篷小轿是酉时三刻从侧门进的,戌时末离开。轿夫是生面孔,身手不弱。府内眼线传话,说轿中人直接进了二皇子书房,停留约一个时辰,期间屏退左右,连贴身内侍都未留。”
沈昭手指在坊图上二皇子府的位置点了点,眼神渐冷。
“京畿卫南城大营,昨夜是谁当值?调动了几队人马?去了何处?”
“昨夜当值的是副指挥使刘琨。共调动两队,约百人,说是奉上峰命加强南城宵禁巡防。但据我们的人暗中跟随,其中一队并未按常规路线巡逻,而是绕到杨柳胡同附近,停留了近半个时辰。”
沈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杨柳胡同,二皇子府,京畡卫调动——这三条线,隐隐连起来了。
“将军,”赵成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事……靖北王府那边,今早收到一封匿名信,内容不详,但靖北王看后大发雷霆,随后便密召了几名心腹入府。”
匿名信?沈昭眉头蹙起。是威胁?还是离间?
他想起昨日鹰愁涧,殷泽坐在马车里,面对刀光剑影时那异常沉静的眼神;想起温泉那夜,月光下那副看似脆弱、实则坚韧的轮廓;更想起这些日子,殷泽那些似有深意、又似无心的试探。
他清楚,靖北王世子,绝不像表面那般简单。
而这场针对他、甚至针对靖北王府的杀局,也远比想象中更深、更险。
“赵成,”沈昭忽然道,“你去查一个人。”
“谁?”
“靖北王世子,殷泽。”沈昭看着坊图上靖北王府的位置,缓缓道,“查他这些年接触过什么人,读过什么书,暗中……做过什么事。尤其是,他与哪些江湖势力或情报网,可能有关联。”
赵成吃了一惊:“将军怀疑世子?”
“不是怀疑。”沈昭摇头,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是……想看清楚。”
他要知道,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年轻人,究竟藏着多少秘密,又背负着多少危险。
他更要弄明白,自己心底那股没来由的熟悉感、保护欲,究竟从何而来。
像是冥冥中有一条线,早将他们系在了一起。
申时,雪又下了起来。
细密的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殷泽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白纸。他提笔蘸墨,却迟迟未落。
他在等。
等父亲那边的消息,等陈先生那边的回音,也等……隔壁将军府的动静。
沈昭的伤,不知怎么样了。
昨日他伏在那人背上,能清晰感觉到伤口渗出的温热液体,能听见压抑的闷哼,也能感受到那具身体里蕴含的、近乎执拗的力量。
那力量,曾一次次将他从死亡边缘拉回来。
在这个世界,也会吗?
笔尖墨滴落下,在宣纸上洇开一团浓黑。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三声极轻的叩响——一长两短。
殷泽眼神一凝,推着轮椅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一片雪花裹着蜡丸落在他掌心。
捏碎,展信。字迹依旧潦草,却比昨日多了几分急促:
“杨柳胡同第三户,申时初有太医装扮者出入。二皇子府暗桩被拔,疑已暴露。京畿卫刘琨今夜子时调防北城门,原守将称病告假。另:将军府暗查世子,动向不明,务必当心。”
殷泽盯着最后一行字,指尖微微发凉。
沈昭在查他。
是起了疑心?还是……奉了谁的命令?
他将纸条凑到烛火边,看着火舌吞噬字迹,眸色在跳跃的光影中明明灭灭。
太医出入杨柳胡同——周崇明果然还活着,且伤得不轻,或是得了急症。
二皇子府暗桩被拔……是巧合,还是对方已经开始清理痕迹?
京畿卫刘琨子时调防北城门——北城门连通官道,若是今夜有人想运什么出城,或是接什么入城,此刻调开原守将,正是时候。
而沈昭……
殷泽闭上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
不能乱。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他重新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几行字,折成小方块,塞进轮椅扶手的暗格里。
然后唤来青墨:“去备车,我要出门。”
青墨一愣:“世子,这时辰,又下着雪……”
“去松烟斋,取订的墨。”殷泽语气平静,“父亲若问起,便说我想去挑几本新书。”
酉时,松烟斋。
陈先生将殷泽引入内室,神色凝重:“公子,情况不妙。我们安插在二皇子府的人,半个时辰前断了联系,怕是凶多吉少。京畿卫那边也传来消息,刘琨今日频繁接触几名生面孔,皆是江湖人打扮。”
“杨柳胡同呢?”殷泽问。
“太医进去约两刻钟便出来了,神色如常。但我们的人在胡同口盯梢时,发现另有几双眼睛也在盯着那宅子——不是我们的人,也不是官府的人。”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潭水,越来越浑了。
殷泽从袖中取出那枚蜡丸——里面是他刚写好的指令:“让‘游侠’和‘胥吏’的人全部静默,暂时切断联系。非生死攸关,不得传递消息。”
陈先生一惊:“公子,这是……”
“对方在收网。”殷泽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二皇子府暗桩被拔,说明我们已经被盯上了。再活动下去,只会暴露更多。暂时蛰伏,等待时机。”
陈先生看着眼前年轻世子苍白却沉静的侧脸,心头忽地涌起一股寒意——这不是一个十七岁残废世子该有的决断与狠厉。
但他什么都没问,只重重点头:“是。”
“还有,”殷泽顿了顿,“想办法递个消息给将军府的沈昭——不必经我们的人手,找不相干的乞丐或孩童,将这张字条送到他府上。”
他递过另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八个字:
“子时北门,静观其变。”
陈先生接过,小心翼翼收好。
殷泽推着轮椅离开松烟斋时,雪下得更紧了。天色晦暗,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更夫提着灯笼,在风雪里瑟缩着走过。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吱呀声响。
殷泽望着车窗外朦胧的街景,指尖在膝上轻轻敲击。
他在下一盘棋。
一盘以自己为饵,以长安为盘,以多方势力为子的险棋。
圣上装病,是想看清谁在蠢蠢欲动。
皇子们暗中角力,是想在圣上“病中”谋取先机。
军中旧部勾结江湖,是想趁乱攫取利益。
而他要做的,是在这乱局中撕开一道口子,看清所有隐藏的脉络,找到那条……能让他和靖北王府活下去的路。
哪怕这条路,需要踩着刀锋前行。
马车缓缓驶回靖北王府。经过将军府时,殷泽掀开车帘,望了一眼。
府门紧闭,檐下灯笼在风雪中摇晃,投下昏黄的光晕。
沈昭。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你在这个世界,究竟是敌,是友?
是否还是……那个茫茫星海中,许诺过的故人。
雪落无声,覆盖了车辙,也覆盖了所有来不及问出口的疑惑。
夜色,彻底降临。
而子时的北城门,注定不会平静。
一场更大的风雨,正在这雪夜深处,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