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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相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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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七,夜。雪停了,风却更紧,刮过屋檐发出呜呜的悲鸣,像无数冤魂在哭。

靖北王府西侧院的书房里,烛火彻夜未熄。殷泽面前摊着三张纸——左边是宫中内侍名录,右边是太医院近半年人事调动的记录,中间则是那张被他反复描画、添了无数标记的脉络图。

炭盆里的火将熄未熄,映着他苍白的侧脸,眼下两抹青黑浓得化不开。

“公子,”青墨又换了一盏热茶进来,声音发颤,“您歇歇吧,这都……”

“出去吧。”殷泽打断她,声音哑得厉害。

青墨不再说,红着眼退下。

门关上,殷泽才放下笔,抬手按住刺痛的额角。线索太多了,却又太碎了——煎药内侍是十五年前入宫的,家在蓟州;送药太监是五年前调来养心殿的,有个远房表兄在辽东行商;掌事太监的侄女,去年嫁给了二皇子府一名侍卫的弟弟……

每条线都若有若无地指向辽东,指向安东王。

却又每条线都断得干干净净,像被人提前掐断了尾巴的毒蛇,只留下僵硬的躯壳。

不能这样等下去。

殷泽睁开眼,眸中血丝密布,却亮得骇人。他抽出暗格里的信纸,提笔蘸墨,飞快写下数道指令——不是通过陈先生,而是通过另一条更隐秘的线。

这些年他布下的棋,不只松烟斋那一处。

松烟斋连接“商贾”、“游侠”、“胥吏”和“文士”,那里组织有序、分工明确;而这条线上的人……都是他埋下的钉子。这些人互不相识,只认他特定的暗号和信物。

今夜,这些钉子该动一动了。

信写完,他唤来自己的书童小满:“天亮前,把这些送到西市胡记饼铺,交给柜台后头那个哑巴。记住,亲手交,看着他烧掉。”

小满接过那叠信,声音压得很低:“世子,外头……”

“外头有眼睛,我知道。”殷泽抬眼,目光平静得近乎冷酷,“从后园角门走,假山第三条石缝里,我放了件旧棉袄,穿上。若有人跟,往城南贫民窟里钻,那里巷子杂,容易甩脱。”

他顿了顿,声音缓了些:“别怕,我安排了人接应。”

小满点点头,抱着信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只剩殷泽一人。

他转着轮椅到窗边,望着外头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风声呜咽,墙外那些盯梢的影子在黑暗中时隐时现,像蛰伏的兽。

忽然,东墙那扇小门的方向,传来极轻的三声叩响——两短一长。

殷泽心头一跳。

那是沈昭与他约定的暗号。

他推着轮椅过去,拉开小门。门外雪地里,沈昭披着玄色大氅站着,肩上落了一层薄雪。

“将军?”殷泽怔了怔,“这么晚……”

“进去说。”沈昭闪身进门,反手将门闩上。他身上带着外头的寒气,却掩不住那股子紧绷的、蓄势待发的锐气。

殷泽引他进书房,沈昭却没坐,从怀中掏出一卷薄薄的册子,递了过来。

“这是什么?”

“兵部存档的旧档副本。”沈昭声音低沉,“我连夜调出来的——安东王封地辽东,按制,藩王府属官、护卫名录需每年报备兵部。这是过去五年的名录。”

殷泽接过,指尖触到册子边缘,冰凉。他翻开,里头是密密麻麻的人名、官职、籍贯,墨迹陈旧,却清晰可辨。

“你看这里。”沈昭俯身,手指点在一处,“安东王府长史,周勉的堂弟。这里,王府护卫副统领,老家沧州。还有这里,王府典仪,有个妹妹在宫中尚服局当差。”

一个个名字,一条条关系,像一张细密的网,缓缓展开。

殷泽越看心越沉。

安东王。

果然是他。

那个在辽东安安分分待了三十年、逢年过节准时进贡、从不插手朝政的“老实王爷”,手下竟有这么多棋子,早已悄无声息地渗透进了朝堂、宫中、甚至……太子与二皇子的府邸。

“你如何拿到这个的?”殷泽抬眼。

沈昭沉默片刻,才道:“兵部存档的钥匙,我父亲手中有一枚。我……偷来的。”

偷来的。

这三个字他说得平淡,殷泽却听出了背后的凶险。擅动兵部存档是重罪,更何况在此时敏感关头。若被人发现,沈昭的前程、甚至性命……

“为什么?”殷泽听见自己问,声音有些发紧,“为什么冒这么大险帮我?”

沈昭看着他,眼神很深,像要把人吸进去。

“因为你在查。”他缓缓道,“因为你需要这个。因为……”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因为我见不得你一个人,熬到深夜,却还在死撑。”

殷泽喉头一哽。

烛火跳动,在两人之间投下晃动的光影。沈昭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看清他下巴上冒出的胡茬,看清他左臂绷带下隐隐透出的、不肯示弱的倔强。

这个人,分明自己也一身伤,一身麻烦,却还要在深夜里,冒死为他偷来这份要命的证据。

“沈昭,”殷泽声音发哑,“你知不知道,若此事泄露,你会……”

“知道。”沈昭打断他,嘴角竟扯出一丝极淡的笑,“可那又如何?”

他伸手,很轻地,碰了碰殷泽眼下的青黑:“你总问我为什么。我答不出大道理,只知道——见你皱眉,我就想替你抚平。见你涉险,我就想挡在你前头。见你一个人扛着所有事,我就……心疼。”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得像叹息,却重重砸在殷泽心上。

心疼。

多久没听过这个词了?

在没有沈昭的世界里,他听过怜悯,听过嘲讽,听过利用,却唯独没听过“心疼”。

因为心疼一个人,是要把对方的苦,也装进自己心里的。

那太沉了,没人愿意背。

可沈昭背了。

不仅背了,还背得心甘情愿。

殷泽眼眶发热,他垂下眼,不敢再看沈昭。怕再看下去,那些死死压着的、坚硬的外壳,会彻底崩碎。

“殷泽。”沈昭忽然唤了他的名字,不是世子,是殷泽。

殷泽抬眼。

沈昭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温柔的网,将他整个拢住。

“我不知道你从前经历过什么,也不知道你藏着多少秘密。”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只知道,从见到你第一眼起,这颗心就不是我自己的了。它不听使唤,总往你那儿跑。你笑,它就亮堂;你皱眉,它就发紧;你遇险,它就像被人生生剜了一块,疼得喘不过气。”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这话本不该说,不合时宜,也……不合礼数。可我怕再不说,就没机会说了。这长安城要乱了,我不知道明日会怎样,不知道你我还能不能……”

话没说完。

因为殷泽忽然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衣襟。

用力一扯。

沈昭猝不及防,俯身下去。下一刻,温软的唇贴了上来。

很轻的一个吻,带着茶水的微苦,和眼泪的咸涩。

沈昭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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