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夜。长安城本该满街花灯、游人如织,如今却家家闭户,街上空荡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皇城禁军已经戒严三日了。墙头弓弩森寒,箭垛后人影绰绰,空气里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仿佛一碰就要断裂。
养心殿里,殷昊穿戴整齐坐在龙椅上。明黄龙袍裹着枯瘦的身躯,空荡荡的,像挂在一副骨架子上。他手里攥着一枚巴掌大的青铜虎符——形似卧虎,纹理斑驳,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青芒。
“北军虎符。”他声音低哑,将虎符推到案前,“凭此符,可调动北疆十万边军。朕……交给你了。”
殷泽跪在阶下,看着那枚沉甸甸的虎符,没有立刻去接。
“陛下,”他抬起眼,“北疆距长安千里之遥,即便此刻调兵,也需十日方能抵达。而安东王的铁骑……”
“安东王的辽东军,三日前已过山海关。”殷昊打断他,嘴角扯出一丝惨淡的笑,“他倒是会挑时候——趁朕病重,趁那两个逆子自相残杀,趁这上元佳节,万家团圆……他来取朕的命了。”
他顿了顿,枯瘦的手指在虎符上轻轻摩挲:“十日……朕等得起。这长安城,也等得起。”
殷泽沉默。
等得起吗?
辽东军号称天下精锐,铁骑过处,寸草不生。而长安城内,禁军不过三万,还要分守九门。城外京畿卫倒有五万,可指挥使刘琨是二皇子的人,如今二皇子下落不明,那五万人是敌是友,尚未可知。
这是一场注定惨烈的守城战。
“殷泽,”殷昊忽然唤他,目光深沉,“你怕死吗?”
殷泽摇头:“臣不怕死。只怕……死得没有价值。”
“价值?”殷昊低笑,“朕这一生,杀过该杀的人,也杀过不该杀的人。临到死了,才想明白——所谓价值,不过是活人编出来骗自己的幌子。真到了刀架脖子上的时候,谁还管什么价值?能多喘一口气,便是赚了。”
他伸手,将虎符重重按在殷泽掌心:
“朕不要你死得有价值。朕要你……活着。活到沈昭带兵回来,活到把这枚虎符,亲手交还给他。”
殷泽指尖触及虎符冰冷的纹路,心头一震。
“沈昭他……”
“朕已下密旨,命他星夜北上,调北疆军回援。”殷昊缓缓道,“他今夜子时出发,此刻……应该已经出城了。”
殷泽猛地抬眼:“陛下!如今城外皆是辽东军探马,他孤身北上,岂非……”
“岂非送死?”殷昊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殷泽,你心里有他,朕知道。可这江山……不能倒。沈昭是北军出身,熟悉边关地形,只有他能以最快速度调兵回来。这是他的命,也是……他的选择。”
殷泽喉头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皇帝说得对。沈昭是最好的人选,也是唯一的人选。
可知道归知道,心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疼得喘不过气。
“他会回来的。”殷昊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那孩子……答应过朕。”
殿外传来更鼓声,子时到了。
殷泽攥紧虎符,缓缓叩首:
“臣……领旨。”
同一时刻,北城门。
沈昭一身黑色劲装,外罩玄色大氅,马背上挂着长弓和箭囊。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皇城方向——那里灯火寥落,像沉睡的巨兽。
“将军,”亲兵队长赵成低声道,“探马回报,城外三十里已发现辽东军游骑。我们……”
“绕路。”沈昭收回目光,声音冷静,“走西边老君山,那里山道险峻,马匹难行,但胜在隐蔽。日夜兼程,五日内务必抵达北疆大营。”
“是!”
马蹄裹了棉布,踏在雪地上悄无声息。一队二十轻骑如幽灵般滑出城门,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沈昭策马疾驰,寒风如刀割在脸上。他脑中却异常清醒——辽东军南下,长安危在旦夕。而他能做的,只有以最快的速度调兵回援。
还有……活着回来。
回到那个人身边。
他想起昨夜离府时,殷泽书房那盏彻夜未熄的灯。他知道那人没睡,也知道那人定在窗前看着。
可他不能去告别。
怕一见面,就再也舍不得走。
“殷泽,”沈昭在心里默念,“等我。”
风雪愈急,淹没了一行远去的蹄印。
寅时,皇城角楼。
殷泽披着墨狐大氅,坐在轮椅上,膝上盖着厚毯。他面前摊着一张长安城防图,青墨在一旁掌灯,火光在寒风中摇曳不定。
“九门之中,安定、明德、金光三门最为紧要。”禁军副统领陆铮指着图纸,神色凝重,“安东王若攻城,必主攻此三门。尤其是安定门——门外地势开阔,便于大军展开,城墙也最老旧。”
殷泽目光落在安定门上:“守将是谁?”
“原守将李崇上月病故,暂由副将王焕代理。”陆铮顿了顿,“王焕是……二皇子旧部。”
二皇子旧部。
殷泽指尖在图纸上轻轻叩击。如今二皇子下落不明,若他在城破时突然现身,王焕会不会开城献降?
“换掉他。”殷泽抬眼,“陆将军,你亲自去安定门,接管防务。若有异动……先斩后奏。”
陆铮一怔:“世子,这……”
“这是陛下的意思。”殷泽从怀中取出那面御赐金牌,搁在图纸上,“从今日起,皇城禁军由我节制。违令者,以谋逆论处。”
金牌在火光下泛着冷冽的金芒。
陆铮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末将……遵命!”
他起身快步离去。角楼上只剩下殷泽与青墨,还有呼啸的北风。
“世子,”青墨声音发颤,“沈将军他……能赶回来吗?”
殷泽望着城外漆黑的夜色,许久,才轻声道:
“他会回来的。”
因为他说过,要陪我一辈子。
所以,他一定会回来。
正月十六,黎明。
安东王的辽东铁骑,终于兵临城下。
黑压压的军阵如潮水般铺满原野,旌旗猎猎,刀甲森寒。中军大旗下,一名老者端坐马上,须发灰白,身披玄甲,正是安东王殷桓。他望着远处巍峨的长安城墙,眼中没有丝毫温度。
“王爷,”身侧谋士低声道,“探马来报,城中禁军不过三万,且分守九门。我军十万精锐,一鼓作气,半日可破城。”
殷桓缓缓摇头:“急什么?这长安城……又跑不了。”
他抬手指向城头:“你看那旌旗——守将换成了陆铮,是皇帝的心腹。这说明,殷昊那老东西还没死透,还能动弹。”
谋士皱眉:“可陛下中毒已深,太医都说……”
“太医说太医的,本王看本王的。”殷桓冷笑,“殷昊若真不行了,此刻城头挂的该是白幡,而不是战旗。他这是在撑,在等。”
“等什么?”
“等援军。”殷桓眼中寒光一闪,“北疆边军,或是……其他藩王的兵马。”
他顿了顿,忽然问:“永宁县主到哪儿了?”
“按行程,今日午后可抵达大营。”
“好。”殷桓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等她到了,派人送她入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