眨眼间，那人的手指距离寝衣下的脖颈仅剩半寸。
然而，就在他即将触碰到她的那一瞬，惊变陡生！
原本在床上胡乱躺着的、本该已经“睡死”过去的乌婕，骤然睁开了眼睛。
她迅速曲起双臂，护在自己心前，直直迎向了那道罩在她身前的暗影。
视线交错，双方俱惊。
来人身形消瘦，面蒙布巾，不似她认识的任何一个人，直叫乌婕辨不分明；可惜月光照亮了他的眼睛。
——其中满溢着熟悉的、灼热的神采。
此人，正是那名在卢家后院出现过的陌生男子！
这男子的反应也快。
哪怕乌婕没有按照他计划那般陷入沉眠，他也仅仅是惊讶了一瞬，随后便像是破罐破摔一般，直接压下身体，整个人都磕在了乌婕的身上，试图牵绊她的注意。
“唔！”
此人的身体看着纤薄，猛然砸下来时的重量，竟然和半只铁锅差不太多。
乌婕一时不察——当然她察了也没招——生受了这堪称流氓的一击，自喉间闷出一句痛呼。
她简直要被气笑了。
尤其是在发现那人一边死死压在自己身上，一边权当她不会挣扎一般，仍然努力地朝着她脖颈处伸手的时候。
“蠢货！”
乌婕低骂了一声，抢在他前头扯下了脖颈上的挂绳，对准此人的门面就狠砸过去：“你真当我是死的？”
被乌婕劈手砸过来的，是一枚不大不小的方形物。
由于她用力够大，两人之间的距离也够近，男子躲了也算没躲。
他只来得及闭上眼睛，旋即感受到从额头、眼角、鼻梁、上唇处漫出的一片剧痛——
鼻子出血了。他做出判断。
这样的伤势原本不该被男子放在眼中，但是乌婕的力气实在太过分！
她只用一击，便叫他的眼前隐隐发黑，似乎已是受了内伤。
即便如此，他还是堪称坚强地伸出手来，从脸上扒拉下那枚“信物”，死死攥住。
好了，东西到手。
一切都是值得的……
值得……的？
就在手掌贴上“信物”的瞬间，某种粗砺沉重的触感立时打破了男子心中刚刚滋生的喜悦。
他猛然翻身与乌婕拉开距离，不顾自己重重跌在床下的身体，而是急忙托高了手中那东西，借着透入房中的月光，窥视它的全貌。
方形、金属、有字！
全都对上了。
——但它怎么是一块用来压秤的铁砣？
到底谁会把这种东西挂在自己的脖子上！
此人捧着铁砣怔愣在原地，乌婕却没有。
她紧追在男子之后翻身下床，却并未选择立刻镇压他，而是探手伸向床下隐秘的角落处，一捞。
男子从前做的都是刀口舔血的勾当，按照素日行事的习惯，他其实留有后手。
但是这一次，他只来得及听到脑后传来的风声，以及似乎是门外传来的杂乱的脚步、惶急的呼唤。
“阿婕！”
“乌姊！”
“……家君？”
然而最响亮的果然还是：
“铛——”
一声落下，他的世界陷入了黑暗。
与此同时，乌婕的房门倏然大开。
齐元一手提灯，一手持刀，沉稳地立在最前，朝内探看。
原四卿则焦急地顺着齐元留下的一点缝隙，努力从中寻找着乌婕的身影。
终于，他看清了房内的情形。
只见乌婕单膝跪在床边，一只手臂抵在地上，一只手臂举在半空。
抵在地上的手臂旁，放着一块方形的铁制秤砣，原四卿记得它从前是放在风云楼后厨备用的。
而顺着那举在半空中的手臂向下望去，可以看到乌婕手里正紧紧握着一只铁锅，锅底亲密地扣着……
一个昏死过去的黑影的——头颅。
房间内有淡淡的血腥味蔓延，乌婕面上的神情冷峻而暴戾，缓缓向门边转过眼珠。
“来了？已经解决了。”
齐元一时站在门口没动，急得原四卿猫腰从她臂下钻过，扑向乌婕。
他对倒在乌婕锅下的那个人影视若无睹，疼惜地拿帕子给她擦手：“乌姊伤着没有？”
“四卿别忧心，我没事。”乌婕安抚他。
二人说话的工夫，齐元和张掌柜各带了盏灯跨进门内，照得小小的厢房一览无余。
乌婕抬头看了她们一眼。
张掌柜眼中还残留着几许后怕与紧张，一面担忧地上前将乌婕扶起，一面低声说：“我让你齐姨照看着两个小的，免得她们出来添乱。……”
“嗯，好。”
齐元过来帮乌婕绑人，她在这种事上是顶尖的熟手了。
乌婕便拜托她：“齐师，麻烦你帮我看看这人的气息。我方才下手没收着，不知道把人打坏了没有。”
原四卿闻言，这才往黑影的方向转过视线，很快发现那人是个男子，不由皱了皱眉头。
齐元像翻鱼一样把那人正反来回地翻检了一番，宣布道：“没什么外伤，能活。”
乌大厨的操锅技术优秀得令人头皮发麻，说要打晕，就只打晕。
屋内的血腥气来源也很单一，不过是鼻血而已。
乌婕对此的反应是平淡点头。
反倒是齐元看起来有些犹豫，纠结了半天才开口：“我瞧他不像是普通人。”
“普通男人哪个会像他这样，深夜来爬娘子的窗？”
原四卿强自按捺怒气，差点就想在那团黑咕隆咚的东西上踹一脚。
“不知羞耻。”他冷声评价。
乌婕此时心绪正纷乱，但还是被原四卿的话给逗笑了。
夜爬娘子窗。
要是事情真的只是这样简单就好了。
乌婕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做出一副疲惫的模样，引着原四卿转移话题：“多亏了四卿机警。”
原四卿忙说：“这也不是我的功劳，首功该算给浣竹。人是他先瞧见的。”
这事说来也挺波折。
乌婕驾着车回家休整时，张掌柜、齐大娘皆已睡下，齐元、原四卿在后院等她。
至于剩下的两个孩子，张怜年纪小，张掌柜从不准他晚睡；而浣竹跟在原四卿身边的时日久了，早养成了自己的作息，有时会在白日补眠，夜间则十分机警。
因为公子要在院子里等家君，浣竹便独自守在厢房中，面朝着那扇可以看见整个后院的窗户，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盹儿。
直到齐元上楼的动静将他惊醒。
浣竹揉着眼睛向窗外张望，原本的打算是瞧瞧公子这会儿在做什么。
不料他的视线在无意中抬高，竟意外看到了后门连接的院墙外的某个角落，似乎有一团黑影在隐约攒动。
以浣竹的眼力和阅历，还不至于一眼发现那是个埋伏的人影。
但他感到奇怪，不由盯着那处看了好一会儿。
有时候他觉得那团黑影像块石头，在冷风中屹然不动；有时候他又觉得那里生着一团野草，有野鼠在其中窸窸窣窣地拨弄草杆，长叶轻摇。
这奇怪的想象让浣竹偷偷乐了好一会儿。
等到原四卿终于从院子里上来时，他主动指着那里给公子看，一边叽叽喳喳地介绍着自己的“猜测”。
而原四卿看得眯起了眼睛，心生警惕。
他立刻让浣竹去把齐元叫过来，让她确认那团黑影到底是什么。
随后被找来的人是齐大娘。
因为原四卿得先问过她的意见，再决定是否要因为这一点小小的、无根据的顾虑，就去把熟睡的张掌柜给叫起来。
齐大娘的意见是：“公子，不要怕多想。家君的安全是第一位，张姐一定也是这么想。”
于是张掌柜也紧急下榻参与了交流。
最后，乌婕练刀完毕，提着油灯从后院进入大堂，再转向步梯——
“怎么都站在这里？”
她手里的灯差点没端稳，但这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