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婕近乎是目瞪口呆地注视着站在楼梯上的家人们,众人脸上则带着深浅不一的忧色。
她们带着乌婕来到原四卿的厢房前,指着那团异样的、已经被齐元确定为人影的黑影给她看。
同时,齐元很有经验地去到乌婕房里,将她的油灯安放在桌案上。
这样在外面的人看来,乌婕就是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准备休憩了。
然而真相是众人熄灭了原四卿房里的灯火,又一齐转去乌婕的房内,在窗外看不到影子的角落里商讨。
张掌柜和齐大娘一致猜测,这或许是马家迟来的报复,人影可能是前来风云楼捣乱的地痞或者打手。
齐元则更倾向于认定,那人是有旁的来路。
但若问她究竟是什么来路,齐元又说不出,当然也可能是不想说。
原四卿只把信任的目光投向乌婕。
而乌婕默然片刻,当着众人的面扯出颈上令牌,把它的来处与今日卢家宴席上发生的事情,一一讲过。
这番话她接下来肯定还要对朋友们说,因此乌婕想得很仔细,说得也够全面。
全面到齐元当即敲定:“那人就是冲着你来的。”
乌婕问张掌柜:“张姨,你见过这东西吗?”
张掌柜只茫然摇头,倒是把贺常璋透露的捡到乌婕时的细节说了说,还道当初她被抱回来时用的襁褓,如今就保存在后院的库房里呢。
乌婕认为身世的事暂且不急,眼前的危机才是首要。
齐元原本建议与乌婕换房而睡,乌婕则摇头拒绝了。
“我和齐师身形不同,那人也许已经记住了我的样貌,并不好伪装。要是他一下子发现人不对,转头就跑了,那事情也解决不了。”
乌婕决定亲身上阵,因为她一定要将那男子逮到手中,问个明白!
齐元沉默了片刻,肯定了乌婕的想法。
但她并不打算让乌婕孤军奋战,而是征用了隔壁的厢房,默默倾听着房内的动静,随时以备支援。
张掌柜拿了风云楼厨子们常用的“清明丸药”给乌婕,那药的方子还是贺常璋留下的,效用也简单,让人精神清明、消疲减困而已。
乌婕天生精力十足,几乎没有用到此药的时候,但今日若要守株待兔,则是万万不可犯困的。
齐大娘一看,顿时像被提醒了什么一般,赶忙也送了一枚丸药过来。
“这是家中所制……”她没有细说,只是含混道,“家君搭着吃一枚,免得不小心着了道。”
乌婕在和坏人做斗争时,绝不是非得正面对战而不借助外物的性格,于是她欣然吃了。
原四卿很有些担心,但他身无武力,强留在此也不过是个累赘,反而要乌婕替他操心。
没过一会儿,他还是一步三回头地跟在齐大娘身后走了,乌婕站在房里微笑着朝他招手。
然后,她钻在床底鼓捣了一阵,起身脱去外衣,吹熄灯火。
躺到床上,静候贼来。
……
贼败于铁锅之下,久久不醒。
齐元拖着绳子,将此人锁进了院中的柴房,又精心地绑缚了许久,然后掰开他的嘴巴,硬是往里填入了一颗丸药。
有这一手保底,让他睡到明天这个时候不成问题。
确认一切手段都布置到位后,齐元这才甩着手上楼,准备去参与乌婕房内举办的总结小会。
乌婕正好推开门往外走,看见她眼睛一亮。
“齐师,我正要找你!”
齐元朝她颔首,心想她们在里面应该聊得差不多了吧?具体的事项可以明日起来了再安排,晚上还是多多睡觉的好。
结果她前脚刚一推门,就发现房内空无一人。
乌婕后脚迈了进来,静静地合上门,望着她。
“齐师。”
齐元:“……”
她再傻也意识到,自个儿今晚是别想早睡了。
乌婕朝她走近,而齐元缓缓举手抱头,用她这辈子最轻柔、最窝囊的语气开口:
“坐下来说话,好不好?”
“齐师这样严肃做什么!”
乌婕没绷住面色,一下笑开:“我只是想问问那人的来路,没有打探齐师隐秘的意思。”
哦,她其实快猜到了,只是想找人确认一下。
齐元彻底认命,自己拖了张凳子过来,干巴巴地对乌婕说:“大概……就是你想的那样。”
乌婕忙问:“死士?杀手?血无堂!”
“最后那个是什么东西?”齐元目光茫然,“组织?帮派?”
“对。”乌婕肯定了齐元的猜测,“话本里提过的,江湖第一杀手组织。”
齐元感到无力:“没有江湖那种东西……”
乌婕用明亮的目光望着她,很显然想从她这里听到一点不一样的答案。
齐元干脆将眼睛一闭,只用嘴说:“你学刀是半路出家,只练外功不练内功,所以有时候是不大了解门道。但要是换一个打小习武熬根骨的,看见刚刚那人就挺好判断了……面部的走势,手上茧的分布厚度,甚至四肢的长短……”
乌婕听得津津有味,但齐元长话短说:“他应该是练刺镖的,专门的暗杀手段,正面斗武必落下风,而且他力弱,又不防我们这边早有准备,直接被你一击拿下。”
不要自满,不要倨傲,不要马失前蹄。
齐元细细叮嘱:“如果你要拷问他,绝不能让他摸到任何有棱角之物。按你先前说的,此人只是看到一张画像,就对你如此执着……或有前情,或奔重利吧。”
乌婕听得若有所思,不由做了个总结:“换句话说,他要么跟我的家世有渊源,要么就是纯粹遇见了什么悬赏,被钱吸引来的?”
这两个猜测都很合理,寻常人的动机,不是情分就是利益嘛。
齐元也是颔首肯定,心说不愧是熟谙话本热爱江湖之人,思路十分迅捷。
乌婕说:“既是如此,我心里也有底些。左右现在是他想从我这里拿到东西,只是善意与恶意暂且不明朗罢了。我对他却是无所求的。”
成长至今,乌婕早不是懵懂幼童,对自己的来处并不执著。
她认得孝丰镇上的朋友、亲人、乡邻……
风云楼的担子落在她肩上,原四卿的情线牵在她心畔,她绝不是没有归处的人。
不执著,就意味着她在他面前没有弱点。
所以,如果拷问进展不顺,乌婕也可以选择放弃探寻,清扫危险。
“必要的时候?”
乌婕问得有些隐晦,但是齐元听懂了。
她点点头:“可以。”
倘若感到危险,那就斩草除根。
“不过,你可以不亲自动手。”
乌婕说:“这是我的事,齐师不必……”
乌婕以为齐元想要代替她承担风险。
虽说齐元并不介意这个,但她想要表达的其实是另一个意思。
“你在身边见过类似的人吗?”齐元做出提示,“气质,面貌,或者作风习惯?同类处理同类,能做得更干净。”
见过吗?和那个男子类似的人?
乌婕沉默下来,良久,摇了摇头。
“这是我的事。”
齐元明白了她的意思,沉声说:“好。”
……
翌日。
月一是在一片凉意中睁开眼睛的。
霎时,他感受到四肢的酸痛,进而发觉了自身的处境。
他整个人几乎被对折着绑了起来,手掌朝外,脚掌扣内,可以说是处处受限,无从挣扎,亦十足别扭。
这姿势保证了他最低限度的清醒,和最大程度的不适。
他仰起了全身上下唯一稍微自由点的脑袋,尽力让脸上冰冷的水珠向下滑落,同时露出漠然的目光。
喉咙痛,鼻子也痛,身上也痛。
他没醒的时候,真的没被人偷偷打一顿吗?
忽然,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激灵,绳索上的活结更紧了。
“好凉……”他喃喃。
站在他面前的女子放下水桶,不大真诚地说:“对不住,你一直喊不醒。”
虽然我也没喊你。
“不过你现在醒了,醒了就好。”
乌婕低头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在她生活中的杀手,语气慢悠悠的。
“就你是杀手啊?”
就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