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舟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来不及捕捉。但沈镜栖还是看见了——那不是寒门书生的局促,也不是谋士投主时的热切。
那是一种审视。
像是在打量一件器物,评估它的成色。
“殿下,”江寻舟收回目光,语气依旧平淡,“您知道自己是谁吗?”
沈镜栖眉头微蹙。
“罪妃之子。”他说。
“那是旁人眼中的您。”江寻舟摇了摇头,“我问的是,您自己眼中的您自己。”
烛火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沈镜栖沉默良久。
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那棵老槐树上,落在冷宫的瓦檐上,落在母妃的棺上。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母妃还没有被废,他还住在自己的殿里,有一年冬天也是大雪,母妃抱着他看雪,说:“栖儿,你名字里的这个‘栖’字,是栖息的意思。母妃希望你一辈子都能有枝可栖,不必漂泊。”
后来他才知道,这世上从无可以栖息之处。
“我不知道。”他最终开口,声音有些涩,“先生知道?”
江寻舟没有回答。他只是走到那盆炭火前,伸出手,让那点微弱的暖意烘烤着自己冻僵的手指。
“殿下,”他说,“您放我进来了。可您知道吗——这个雪夜,您放进来的不是谋士。”
沈镜栖盯着他的背影。
“那是什么?”
江寻舟回过头。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将他的神情切割得支离破碎。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雪地里埋着的两粒寒星。
他说:“是三十年后的血雨腥风。”
冷宫里忽然静极了。
只有炭火哔剥的声音,和窗外雪落的簌簌声。
李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角落里,缩着身子,大气也不敢出。他看着自家殿下和那个不速之客对峙,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恐惧。
这个书生,不对劲。
但沈镜栖只是静静地看着江寻舟。
许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笑。
“三十年后的血雨腥风?”他重复道,语气里听不出是讽刺还是别的什么,“先生倒是有趣。”
“殿下不怕?”
“怕什么?”
“怕我是来害您的。”
沈镜栖低头看了看自己。他身上穿着粗麻孝服,脚上是打了补丁的旧靴,十指冻得通红,满是冻疮。
“先生看看这冷宫,”他说,“看看我这一身。我还有什么可让人害的?”
江寻舟没有说话。
沈镜栖走到灵前,拈起三炷香,就着烛火点燃,插入香炉。青烟袅袅升起,缠绕着他的手指,又散开。
“母妃去了,”他背对着江寻舟,声音低沉,“这世上我已没有牵挂。先生若是来害我,尽管害。若是来帮我——”
他转过身,目光直直地望向江寻舟。
“那便帮我弄清楚一件事。”
“何事?”
“我母妃,”沈镜栖一字一顿,“究竟是为何而死。”
烛火又晃了晃。
江寻舟看着他,眼神幽深难测。半晌,他点了点头。
“好。”
就这么一个字。
没有追问,没有推辞,没有表明心迹的慷慨陈词。只是一个“好”字,轻飘飘的,却莫名让人觉得重。
沈镜栖看着他,忽然问:“先生腰间那枚玉佩,刻着一个‘谢’字。敢问先生与谢家——”
“殿下,”江寻舟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今夜是来谈您的,不是来谈我的。”
沈镜栖顿住。
他看着这个叫江寻舟的书生,看着他波澜不惊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人就像他腰间的玉佩——明明就在眼前,却看不清上面的字。
但他没有再问。
“李福,”他吩咐道,“给先生收拾一间屋子。”
李福应了一声,战战兢兢地走过来,领着江寻舟往偏殿去了。走到门口,江寻舟忽然回头,看了沈镜栖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沈镜栖没有看见。
他已经重新跪回灵前,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被风吹弯了却始终不断的竹子。
烛火在他身侧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母妃的棺上。
江寻舟收回目光,跟着李福消失在黑暗里。
雪还在下。
冷宫的院子里,那行从门口延伸到正殿的脚印,正被新雪一点点覆盖。
天亮之前,便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
仿佛从没有人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