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舟用了整整三天,让沈镜栖记住那些名字。
受灾三州:青州、冀州、幽州。去岁大旱,今岁大涝,颗粒无收。流民数以万计,饿殍载道。奏折雪片般飞入京城,户部压着,内阁拖着,陛下睡着。
“殿下知道为什么没人提吗?”江寻舟问。
沈镜栖想了想:“因为提了也没用。”
“不对。”江寻舟摇头,“是因为提了,会得罪人。”
他摊开一张舆图,手指点在青州的位置上。
“青州知州,姓周,是太子表弟周延的亲爹。冀州知州,姓王,是首辅沈砚书的门生。幽州——”
“幽州怎么了?”
江寻舟顿了顿:“幽州知州,姓谢。”
沈镜栖一愣:“谢?”
“谢孤直的谢。”江寻舟的语气平平,“当年谢家满门抄斩,有一个远房堂弟逃过一劫,改姓埋名,后来不知怎么混了个官,外放幽州,一做十五年。”
沈镜栖看着舆图上那三个点,忽然有些懂了。
“所以,”他说,“这三州的灾情,各有各的难处?”
“青州是太子的钱袋子,冀州是首辅的官帽子,幽州——”江寻舟没有说下去。
沈镜栖替他说了:“幽州是没人管的弃子。”
江寻舟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那先生为什么还要我提?”沈镜栖问,“提了,不是把这三家都得罪了?”
“殿下只看到得罪人,”江寻舟说,“没看到别的?”
沈镜栖沉默了。
他想了很久,忽然抬起头。
“先生的意思是——让我看看,谁会拦,谁会帮,谁不说话?”
江寻舟的嘴角微微弯了弯。
“殿下学得很快。”
腊月二十,大朝会。
沈镜栖站在朝臣队伍的最末端,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官袍。他没有官职,本不该上朝,但江寻舟不知用什么法子,替他弄来了一张“特许旁听”的牌子。
牌子是内阁发的,落着首辅沈砚书的印。
沈镜栖不知道江寻舟怎么做到的。他只知道,江寻舟的本事,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朝会开始了。
太监尖细的嗓音唱喏,文武百官山呼万岁,皇帝楚云徊坐在御座上,神情漠然,像一尊泥塑的像。
沈镜栖偷偷打量着这位九五之尊。
他的父皇。
他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这样看过他了。小时候,父皇偶尔会抱他,会摸着他的头叫他“栖儿”。后来母妃被废,他就再没见过父皇。偶尔在冷宫的高墙内听见外头的动静,知道是圣驾经过,他也只是远远地跪着,头都不敢抬。
八年过去,父皇老了。
两鬓斑白,眼窝深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随时都会睡着。
朝臣们开始奏事。先是户部,再是兵部,然后是礼部——无非是些陈词滥调,你一言我一语,说的人不痛不痒,听的人昏昏欲睡。
皇帝打了个哈欠。
沈镜栖的掌心沁出冷汗。
他知道自己该开口了。江寻舟说,要选在朝会将散未散的时候,要等众人疲惫、防备最松懈的时候。
他的手心全是汗。
他想起了母妃。
想起了那三尺白绫。
想起了自己发过的那个誓。
他深吸一口气,迈出一步。
“臣——有本要奏。”
满殿俱静。
所有人都回过头,看向队伍末端那个青衫旧袍的青年。有人认出了他,脸上露出惊讶,随即变成嘲弄。
“那是谁?”
“三皇子吧?他怎么来了?”
“特许旁听?内阁发的牌子?这……”
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涌来,沈镜栖的耳膜嗡嗡作响。他紧紧攥着手中的笏板,指节发白。
御座上,皇帝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淡淡的,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沈镜栖的心往下沉了沉,但他没有退。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努力让它稳下来:
“臣闻青、冀、幽三州,旱涝相继,灾情严重。去岁秋粮颗粒无收,今岁春耕无种可播,流民塞道,饿殍盈野。臣请陛下——减免三州赋税,开仓赈济,以救万民于水火。”
话音落下,殿中一片死寂。
然后,有人笑了。
是周延的父亲,青州知州周禀。他不在青州任上,不知何时回了京,正站在朝臣前列,回过头来,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沈镜栖。
“三殿下,”他拖长了调子,“您在冷宫里住着,怎么知道三州的事儿?”
沈镜栖握紧笏板:“奏折上写的。”
“奏折?”周禀笑得更深了,“殿下看奏折?殿下有资格看奏折?”
又是一阵窃笑。
沈镜栖的脸微微发白,但他没有退缩。
“周大人,”他说,“奏折是呈给陛下的,也是呈给天下人的。三州百姓在受苦,京城里的人不知道,也就罢了。知道了,还要装作不知道,那——”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那和杀人有什么区别?”
殿中静了一静。
周禀的脸色变了。
“三殿下!”他厉声道,“您这是什么话?什么叫杀人?臣在青州为官十五年,兢兢业业,克勤克俭,青州百姓哪个不说臣的好?您凭什么——”
“周大人。”
一个声音淡淡地插进来,打断了周禀的咆哮。
是首辅沈砚书。
他站在朝臣最前列,一身紫袍,鹤发童颜,脸上挂着永远温和的笑容。他看着沈镜栖,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三殿下心系百姓,是好事。”他说,“不过,减免赋税,开仓赈济,这可不是小事。国库空虚,军费浩大,处处都要用钱。殿下说要减税,这笔亏空,从哪儿补?”
沈镜栖早有准备。
“臣查过户部的账,”他说,“去年宫中修缮三殿,用银一百二十万两。今岁万寿节,各地进贡珍宝,折银八十万两。这些银子,若拿出一半,便可救三州百姓。”
殿中又是一静。
这回,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御座。
皇帝的脸色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昏昏欲睡的模样。但沈镜栖注意到,他的眼皮微微动了动。
户部尚书站出来,脸色铁青。
“三殿下!”他怒道,“您这是什么话?宫中用度,是祖宗定下的规矩,岂能随意削减?万寿节进贡,是各地臣民的一片孝心,岂能与赈灾混为一谈?”
沈镜栖看着他。
“孝心?”他问,“百姓饿死的时候,这份孝心,他们领不领?”
户部尚书语塞。
太子顾横舟终于开口了。
他一直站在最前列,气定神闲,仿佛这场争论与他无关。此刻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过身来,看着沈镜栖,脸上是那种惯常的温和。
“三弟,”他说,“你心系百姓,皇兄明白。但国事不是这么简单的。户部尚书说得对,宫中用度是祖宗规矩,万寿进贡是各地孝心,岂能说减就减?再说,三州受灾,朝廷岂会坐视不理?只是需要时间,需要从长计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