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长计议。
沈镜栖听见这四个字,忽然想起江寻舟说过的话。
“从长计议,”江寻舟说,“就是不想办。拖一天是一天,拖到没人记得为止。”
他看着太子那张温和的脸,忽然觉得那张脸有些陌生。
“皇兄,”他问,“要多久?”
太子一怔。
“从长计议,”沈镜栖说,“计议多久?一个月?三个月?一年?三州的百姓,等得了吗?”
太子的笑容僵了一僵。
殿中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首辅沈砚书轻咳一声,再次开口。
“三殿下说得有理,”他说,“灾情紧急,不能拖延。不过,太子殿下也说得对,国用不足,不能轻率。依老臣之见,此事可议,但需从长计议——”
又是从长计议。
沈镜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让沈砚书的目光微微一凝。
“首辅大人,”沈镜栖说,“我方才听见的,是您说‘可议’。这就够了。”
他转向御座,跪下,叩首。
“臣请陛下圣裁。”
所有人都看向皇帝。
楚云徊坐在御座上,神情漠然,像是从头到尾什么都没听见。他打了个哈欠,慢慢站起身。
“那就议议吧。”他说。
然后,他走了。
太监尖声喊着“退朝”,文武百官山呼万岁,皇帝的身影消失在御座之后。
沈镜栖跪在地上,一时没反应过来。
议议吧。
这就……完了?
他抬起头,看见百官鱼贯而出,有人经过他身边时,投来或嘲弄、或同情、或冷漠的目光。太子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三弟,”他笑着说,“今日表现不错。不过,朝堂不是冷宫,有些事,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他拍了拍沈镜栖的肩,转身离去。
周禀走过他身边时,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沈砚书走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低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深,像是在打量一件什么器物。
然后他也走了。
殿中渐渐空了。
沈镜栖慢慢站起身,膝盖跪得有些发麻。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笏板,忽然觉得有些茫然。
他说了。
他提了。
然后呢?
他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他回过头,看见一个内侍匆匆走来,躬身道:“三殿下,陛下请您去后殿。”
沈镜栖怔住了。
后殿。
父皇要见他?
他跟着内侍往后殿走,心里七上八下。他想起了江寻舟说过的话,想起了今日朝堂上的一切,想起了父皇临走时那句漫不经心的“那就议议吧”。
走到后殿门口,内侍停下,示意他独自进去。
沈镜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后殿里很安静,只有皇帝一个人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盏茶,望着窗外的雪。
沈镜栖跪下。
“儿臣叩见父皇。”
皇帝没有回头。
沉默。
良久,皇帝开口,声音沙哑而苍老:
“你母妃……临死前,说什么了吗?”
沈镜栖的心猛地一缩。
他抬起头,看着父皇的背影,那张曾经熟悉的脸,如今只剩一个苍老的轮廓。
“回父皇,”他哑声道,“母妃说,让儿臣……活着就好。”
皇帝沉默了。
许久,他轻轻叹了口气。
“活着就好。”他重复道,“她倒是看得开。”
他转过头,看着沈镜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是愧疚?是怀念?还是别的什么?
沈镜栖看不出来。
“你今日在朝堂上说的话,”皇帝说,“是谁教你的?”
沈镜栖心中一凛。
他想起江寻舟的叮嘱:任何人问,都说是自己想的。
“是儿臣自己想的。”他说。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
“自己想的?”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涩,“栖儿,你比你父皇强。”
他站起身,走到沈镜栖面前,低头看着他。
“起来吧。”他说,“地上凉。”
沈镜栖站起来。
皇帝伸出手,似乎想摸摸他的头,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去吧。”他说,“那件事,朕会让人去办。”
沈镜栖愣了一下。
“父皇的意思是——”
“减免赋税,”皇帝说,“开仓赈济。朕准了。”
沈镜栖怔怔地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皇帝转过身,重新望向窗外。
“你母妃,”他忽然说,“是个好人。”
没有别的话了。
沈镜栖站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便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走出后殿,雪落在他的脸上,凉丝丝的。
他站在雪地里,回想着方才的一切。
父皇说,你母妃是个好人。
父皇说,减免赋税,他准了。
父皇还伸出手,想摸摸他的头,却缩了回去。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都不认识这个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