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书已经很久没有亲自送客了。
但今夜不同。今夜来的这位客,值得他送到门口。
“殿下慢走。”他站在府门内的阴影里,微微欠身,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太子顾横舟站在门槛外,回头看了他一眼。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惯常温润的面孔此刻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烦躁。
“首辅,”他说,“方才的话,您再想想。”
沈砚书笑了笑。
“臣会的。”
太子看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但沈砚书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那一双眼睛露在月光下,浑浊而平静,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太子终于收回目光,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马蹄声渐行渐远。
沈砚书站在门口,望着那辆马车消失在夜色里,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
“老爷,”老管家从身后走来,低声道,“外头风大,进去吧。”
沈砚书点了点头,转身往里走。
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走过长长的抄手游廊,他回到自己的书房。
书房不大,陈设也简单。一张书案,一把椅子,几架书,一盆兰草。墙上挂着一幅字,只有三个字:
守夜人。
没有落款,没有印章,只有这三个字,墨迹已经有些泛黄,看得出挂了有些年头。
沈砚书在那幅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书案后坐下。
老管家跟进来,替他斟了杯热茶,又往炭盆里添了几块炭,然后退到一旁,等着。
沈砚书端起茶盏,却没有喝。他看着茶盏里浮沉的茶叶,忽然开口:
“你觉得太子这个人怎么样?”
老管家愣了一下,随即小心答道:“老奴不敢妄议。”
“让你说就说。”
老管家沉默了一会儿,道:“太子殿下……年轻。”
沈砚书笑了笑。
“年轻。”他重复了一遍,“是啊,年轻。年轻才会急,急了才会乱,乱了才会求人。”
他放下茶盏,靠进椅背里,望着屋顶的横梁。
“他方才说,我对三皇子太客气了。”沈砚书说,“他说,三皇子在朝会上提减免赋税,我不仅不拦,还帮着他‘可议’。他说,三皇子去三州,我不仅不阻,还让户部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说——”
他顿了顿。
“他说,我是不是想两头下注。”
老管家的头更低了些。
沈砚书却笑了。
“两头下注?”他说,“老夫这一辈子,只下过一注。”
他的目光落在那幅“守夜人”上,眼神有些悠远。
“三十年了,”他喃喃道,“这局棋,下了三十年了。”
老管家不敢接话。
沈砚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三皇子那边,有什么动静?”
“回老爷,”老管家道,“三皇子还病着,今日五皇子去看他了,送了参汤。”
沈砚书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五皇子?”
“是。”
沈砚书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这孩子,”他说,“可惜了。”
他没有说可惜什么。老管家也没有问。
“那个江寻舟呢?”沈砚书又问。
“一直在冷宫守着。三皇子病倒这些天,他寸步不离。”
沈砚书点了点头。
“查到他底细了吗?”
“没有。”老管家道,“这人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什么也查不到。只知道三年前来过一次京城,待了不到半月就走了。再往前,一片空白。”
沈砚书没有说话。
老管家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问:“老爷,这人……有问题?”
沈砚书摇了摇头。
“有问题?”他说,“当然有问题。一个查不到底细的人,本身就是最大的问题。”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但他对三皇子,倒是真心的。”他说。
老管家一愣:“老爷怎么知道?”
沈砚书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窗外漆黑的夜,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冷宫方向。
“真心假意,”他喃喃道,“有时候,连自己都分不清。”
腊月二十九,夜。
太子府。
顾横舟从首辅府回来后,一直坐在书房里,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怎么说?”周禀问。
顾横舟没有回答。
周禀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又问了一遍:“殿下,首辅他——”
“他说,”顾横舟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让三皇子出头,不是坏事。”
周禀愣住了。
“不是坏事?”他难以置信,“那小子在朝会上弹劾青州,让殿下的钱袋子少了一大块!他跑去三州赈灾,收买人心,如今满京城都在夸他是个‘好皇子’!这还不是坏事?”
顾横舟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怒火,有烦躁,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他说,”顾横舟慢慢道,“让老三出头,寒门就会跟着他出头。寒门出头,士族就会怕。士族一怕,就会靠拢本宫。”
周禀怔住了。
他琢磨着这几句话,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若有所思。
“首辅的意思是……”他迟疑道,“让三皇子当靶子?”
顾横舟没有说话。
周禀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对啊!”他一拍大腿,“三皇子现在替寒门说话,那些寒门出身的官员自然会向他靠拢。可寒门一抬头,世家大族能乐意吗?世家不乐意,可不就得找个人来压着?放眼朝中,能压得住寒门的,除了殿下您还有谁?”
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已经看到了三皇子被群起而攻之的场面。
顾横舟却没有他那么乐观。
“没那么简单。”他说。
周禀一愣:“殿下何意?”
顾横舟站起身,走到窗前。
“沈砚书这个人,”他说,“本宫从小就认识他。他做首辅二十年,经历了多少风浪?先帝晚年那场储位之争,死了多少人?他安然无恙。父皇登基后的几次清洗,又死了多少人?他还是安然无恙。楚家想动他,动不了。本宫想拉拢他,拉不拢。他就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