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他忽然说,“您说,会不会是王大人?”
周禀一愣:“哪个王大人?”
“冀州那个。”周延说,“他是首辅的门生,和咱们本来就不是一路。这次的事,说不定就是他想借刀杀人。”
周禀沉默了一会儿。
“有道理。”他说,“我去查查他。”
他走后,周延又在屋里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书房,打开一个暗格,从里面取出一个匣子。
匣子里装着几封信。
他看着那些信,脸色阴晴不定。
半晌,他把匣子锁好,放回原处。
“来人。”他喊道。
一个小厮跑进来。
“去,把陈主事请来。”周延说,“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户部主事陈昭,是周延的远房表亲。
也是太子党的人。
但他和周延,素来不对付。
两日后,又一个消息传开了。
消息说,周延派人去查冀州王大人,结果查到王大人手里有周延的把柄。
周延慌了,连夜找陈昭商量对策。
陈昭表面上答应帮忙,转头却把这事告诉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是谁,不知道。
但消息说,那人手里现在有两份把柄。
一份是周延的,一份是王大人的。
太子党内部,开始乱了。
北镇抚司。
岑寂年坐在签押房里,翻看着手里的密报。
密报上详细记录了这几天发生的一切——醉仙楼烧衣,京城流言,周禀查王大人,周延找陈昭,陈昭泄密,内讧初现。
他把密报放下,靠进椅背里。
“好局。”他喃喃道。
“大人?”手下不解。
岑寂年没有解释。
他只是望着窗外,想起那个青衫书生。
江寻舟。
只用了一个烧衣服的动作,几句似是而非的话,就让太子党内部开始互相猜疑。
这份心计,这份手腕——
他忽然有些庆幸,这个人,是三皇子的人。
不是敌人。
首辅府。
沈砚书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盘棋。
他没有下棋,只是看着棋盘,看了很久。
老管家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老爷,这事……您怎么看?”
沈砚书没有回答。
他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
然后他拈起一枚黑子,也落在棋盘上。
一白一黑,针锋相对。
“好局。”他说。
老管家一愣。
沈砚书抬起头,看着他。
“那个姓江的,”他说,“这一局,下得漂亮。”
老管家还是不太明白。
沈砚书也不解释。他只是望着棋盘上那两枚棋子,嘴角微微弯了弯。
“太子以为自己在查内鬼,”他说,“其实那个内鬼,根本不存在。”
他顿了顿。
“但查着查着,就查出来了。”
老管家终于有些明白了。
“老爷的意思是——江寻舟故意放话,让他们互相猜疑?猜着猜着,就算没鬼,也会变成有鬼?”
沈砚书点了点头。
“人心,”他说,“是最容易裂的东西。”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的天。
“太子殿下,”他喃喃道,“您被一个寒门书生,牵着鼻子走了一回。”
他没有说下去。
但老管家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惋惜?
还有一丝,隐约的期待。
太子府。
顾横舟站在书房里,面前的桌上摊着厚厚一叠密报。
他一份一份地看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周禀查王大人,查到了王大人手里有周延的把柄。
周延找陈昭商量,陈昭转头出卖了他。
王大人知道陈昭出卖了周延,派人去查陈昭。
陈昭知道王大人查他,又去找周禀告状。
周禀和王大人,本来就不对付。这一来,彻底翻脸。
而周延和陈昭,两个表亲,也成了仇人。
顾横舟把密报狠狠摔在桌上。
“蠢货!”他骂道,“一群蠢货!”
幕僚们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顾横舟来回踱着步,脸色铁青。
“一个姓江的书生,”他咬牙切齿,“一个寒门出身的穷酸,几句话,就让你们狗咬狗!”
没有人敢接话。
顾横舟停下脚步,望向窗外。
冷宫的方向。
“老三,”他低声说,“你身边那个人,本宫小看他了。”
冷宫。
沈镜栖坐在偏殿里,面前摆着一壶茶。
茶是江寻舟泡的,正冒着热气。
他看着那壶茶,又看看坐在对面的江寻舟,欲言又止。
“殿下想问什么?”江寻舟开口。
沈镜栖沉默了一会儿。
“先生,”他说,“那些流言,是你放出去的?”
江寻舟点了点头。
“那件衣服里,真的有名单吗?”
“没有。”
沈镜栖愣住了。
“没有?”
“没有。”江寻舟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那只是一件普通的脏衣服。”
沈镜栖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江寻舟放下茶杯。
“殿下,”他说,“您知道太子党现在在做什么吗?”
沈镜栖想了想。
“在内讧。”他说。
“对。”江寻舟说,“他们在互相查,互相猜,互相咬。为什么?”
沈镜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们心虚。”他说。
“对。”江寻舟说,“他们每个人都有见不得人的事。平时没事的时候,这些事可以藏着。一旦有人提起‘把柄’二字,他们就会想——我的把柄在谁手里?谁会把我的事抖出来?谁可以信任,谁不能信任?”
他顿了顿。
“越想,越怕。越怕,越疑。越疑,越乱。”
沈镜栖明白了。
“所以,”他说,“根本不需要真的有名单。只要让他们相信有,就够了。”
江寻舟点了点头。
沈镜栖看着他,忽然问:“先生,你是怎么想到这招的?”
江寻舟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窗外,望着灰蒙蒙的天。
“殿下,”他说,“人心,是最容易裂的东西。”
沈镜栖没有说话。
他看着江寻舟,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那双幽深的眼睛。
这个人,究竟经历过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不再是一个人面对那些风浪了。
“先生,”他说,“谢谢你。”
江寻舟转过头,看着他。
“殿下,”他说,“这才刚开始。”
沈镜栖点了点头。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树梢上冒出的点点新绿。
春天,真的来了。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喧哗。
那是太子府的方向。
沈镜栖的嘴角微微弯了弯。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那句话是江寻舟说过的:
“忍可以,但要让他们知道,您忍,不是因为怕。”
现在,他们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