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
陛下果然知道。
“陛下,”他低声道,“臣查过,江寻舟腰间那枚玉佩,刻着一个‘谢’字。但仅凭这个,不能证明他和谢家有关系。谢是大姓,天下姓谢的人多了——”
“多了?”皇帝打断他,语气淡淡的,“姓谢的是多。但能让许明远见了一面就烧信的,有几个?”
岑寂年沉默了。
皇帝看着他,忽然问:“寂年,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十二年。”岑寂年道。
“十二年。”皇帝重复了一遍,“十二年,朕问你,这朝堂上,谁最让朕看不透?”
岑寂年想了想。
“臣不敢妄议。”
“让你说就说。”
岑寂年沉默了一会儿。
“首辅沈砚书。”他说。
皇帝点了点头。
“沈砚书,”他说,“这个人,朕看了二十年,还是看不透。”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笑。
“但现在,又多了一个。”
岑寂年知道他说的是谁。
江寻舟。
皇帝没有再说话。他重新拿起铜勺,继续搅动鼎里的丹药。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他的面容,只留下一个佝偻的轮廓。
“寂年,”他忽然开口。
“臣在。”
“你说,”皇帝慢慢道,“那个姓江的,来京城,是想做什么?”
岑寂年没有回答。
皇帝也不需要他回答。
他只是搅动着丹药,一圈,又一圈。
“三十年了,”他喃喃道,“该来的,总要来的。”
岑寂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看着那柄在鼎里慢慢搅动的铜勺,看着那些升腾的热气模糊了那张苍老的脸。
他忽然觉得,这个他伺候了十二年的皇帝,他从来都不认识。
“下去吧。”皇帝说。
岑寂年站起身,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将那股呛人的药味关在里面。
他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
五月的夜风带着花香,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他抬起头,看见满天星斗,亮得刺眼。
他忽然想起陛下最后那句话。
“该来的,总要来的。”
什么该来?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这京城,怕是要不太平了。
丹房里。
皇帝依旧坐在软榻上,搅动着丹药。
但他没有在看丹鼎。
他在看墙上那幅画。
画上的女子依旧站在梅树下,依旧微微笑着,和二十年前、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他看着那张笑脸,看了很久。
“栖儿长大了。”他说。
没有人回答。
“他身边那个人,”他又说,“你知道是谁吗?”
还是没有回答。
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涩。
“你什么都知道,”他说,“就是不告诉我。”
他放下铜勺,站起身,走到那幅画前。
伸出手,想去触碰那张脸。
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快了。”他喃喃道。
他转过身,走回软榻边,重新坐下。
拿起铜勺,继续搅动。
一圈,又一圈。
丹炉里的火噼啪作响,丹药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他的面容,也模糊了墙上那幅画。
窗外的月光照不进来。
丹房里只有昏黄的火光,和那个佝偻的背影。
一圈,又一圈。
天亮的时候,朝臣们会照常上朝,会发现陛下依旧没有出现,会摇头叹息说“陛下又炼丹去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
陛下什么都知道。
只是什么都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