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前,也是一个雪夜。
谢孤直站在太子府的书房里,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他的青布棉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的靴子补过三回,底子都快磨穿了。
但他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
“你就是谢孤直?”书案后的年轻人抬起头,打量着他。
那年轻人穿着月白锦袍,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贵气。他是当朝太子,楚云徊。
“草民正是。”谢孤直抱拳行礼。
楚云徊笑了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谢孤直坐下。
楚云徊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
“我听说,你在青州办了件大事?”
谢孤直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三个月前,青州大旱,官府赈灾不力,百姓饿死无数。他带着一帮寒门士子,硬是闯进州衙,逼着知州开仓放粮。事后,他被下了大狱,关了两个月。要不是有人替他说话,他现在还在牢里。
“不是什么大事,”他说,“只是想让人活着。”
楚云徊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头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落在他肩上。
“谢孤直,”他背对着他,忽然问,“你想不想让这天下,换个样子?”
谢孤直愣住了。
楚云徊转过身,看着他。
“我想让寒门有说话的地方。”他说,“你愿不愿意帮我?”
谢孤直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明亮的眼睛,看着他脸上那种认真的表情。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和别的皇子不一样。
他跪了下去。
“草民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那一年,谢孤直二十五岁。
楚云徊二十二岁。
后来的二十年,谢孤直为楚云徊做了很多事。
他帮他拉拢寒门官员,帮他建立自己的班底,帮他对付那些想害他的人。他替他出谋划策,替他奔走四方,替他挡刀挡箭。
有一回,楚云徊遇刺,是他扑上去,用身体替他挡了一剑。那一剑从肩胛贯穿,差点要了他的命。他躺在床上养了三个月,楚云徊守了他三个月。
“孤直,”楚云徊握着他的手,眼眶发红,“你是我最好的兄弟。”
谢孤直笑了笑。
“殿下,”他说,“有您这句话,就够了。”
十年后,楚云徊登基了。
那天,谢孤直站在承天门前,看着那个穿着明黄龙袍的人一步步走上高台,接受万民朝拜。他的眼眶有些发热。
二十年了。
他们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晚上,宫里大宴群臣。谢孤直坐在角落里,喝着酒,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身影。
他忽然觉得,那个人,有些陌生。
宴席散后,他被人引到御书房。楚云徊——不,现在该叫陛下了——正坐在书案后,见他进来,露出笑容。
“孤直,来,坐。”
谢孤直坐下。
楚云徊亲自给他倒了杯茶。
“这些年,辛苦你了。”他说。
谢孤直摇了摇头。
“陛下言重了。”
楚云徊看着他,目光有些复杂。
“孤直,”他说,“你跟着我二十年,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谢孤直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他说,“寒门的事……”
楚云徊的笑容微微僵了僵。
“再等等。”他说。
谢孤直愣住了。
“陛下?”
楚云徊站起身,走到窗前。
“孤直,”他背对着他,声音有些疲惫,“你不知道,这个位子,有多难坐。那些世家大族,盘根错节,动一个,就是一串。我现在根基未稳,不能操之过急。”
他转过身,看着谢孤直。
“再等等,好吗?”
谢孤直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熟悉的脸,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好。”他说,“我等。”
一等,就是十年。
十年里,谢孤直看着那些寒门子弟一次又一次地失望,看着那些世家大族依旧把持着朝堂,看着那个曾经说要“让寒门有说话的地方”的人,一天比一天沉默。
十年里,他去求见过很多次。
每一次,陛下都说:“再等等。”
再等等。
再等等。
等到什么时候?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些曾经跟着他一起为陛下卖命的寒门兄弟,有些已经死了,有些已经寒了心,有些还在等。
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时候”。
第十年的冬天,谢孤直收到了一个消息。
有人告他谋反。
他愣住了。
谋反?
他谢孤直,为陛下卖命三十年,替他挡过刀,替他挨过箭,替他做过那么多见不得光的事——他会谋反?
他去求见陛下。
陛下不见他。
他跪在宫门外,跪了三天三夜。
雪落在他的身上,把他冻成了雪人。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冻僵了。
第三天夜里,宫门开了。
出来的不是陛下,是锦衣卫。
为首的那个人他认识,是当年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后辈。
“谢先生,”那人低着头,不敢看他,“对不住了。”
谢孤直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是他让你来的?”他问。
那人没有说话。
谢孤直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雪。
“走吧。”
谢家被抄的那天晚上,谢孤直坐在书房里,面前站着一个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