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少年十五六岁,眉清目秀,眼神沉稳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他穿着粗布衣裳,站在谢孤直面前,一动不动。
“寻舟,”谢孤直说,“你跟着我几年了?”
“七年。”少年说。
谢孤直点了点头。
“七年,”他说,“我把能教的,都教给你了。”
他站起身,走到少年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寻舟,”他说,“你记住,师父这辈子,做错了一件事。”
少年看着他。
“什么事?”
谢孤直沉默了一会儿。
“信错了人。”他说。
少年没有说话。
谢孤直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塞进少年手里。
“拿着。”他说,“这是我唯一能留给你的东西。”
少年低头看那枚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字:谢。
“师父——”
“听我说。”谢孤直打断他,“后门有人等着,带你走。你走之后,别再回来。”
少年的眼眶红了。
“师父,您跟我一起走——”
“走不了。”谢孤直摇了摇头,“有人要我的命,我走了,他们会追。你走了,他们不会追一个孩子。”
他看着少年,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看着他强忍着的眼泪。
“寻舟,”他说,“你记住,以后的路,要自己走。别信任何人。尤其是——”
他顿了顿。
“尤其是姓楚的。”
少年握紧了那枚玉佩。
“师父,”他说,“我会回来的。”
谢孤直笑了笑。
“回来做什么?”
少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替您讨个公道。”
谢孤直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复杂,有欣慰,有苦涩,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傻孩子,”他说,“公道,是讨不回来的。”
他转过身,背对着少年。
“走吧。”
少年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火光冲天。
谢孤直站在书房里,听着外头的喊杀声,听着那些熟悉的惨叫声。
他的妻儿,他的兄弟,他那些跟了他几十年的旧部——
都要死了。
他拿起笔,在墙上写了一行字。
“孤直难弯。”
写完,他把笔扔下,坐在书案后,等着。
门被踹开的时候,他抬起头,看着那些冲进来的锦衣卫。
为首的还是那个人。
“谢先生,”那人低着头,“陛下让我带句话给您。”
谢孤直看着他。
“什么话?”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说,”他一字一句道,“对不住了。”
谢孤直笑了。
那笑容很大,大得有些刺眼。
“对不住了?”他重复道,“三十年,就换来一句对不住了?”
他站起身,看着那些人。
“你们回去告诉楚云徊,”他说,“他欠我的,我徒弟会来收。”
锦衣卫们面面相觑。
谢孤直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窗外的火光,望着那些在火光中倒下的身影,望着这个他为之卖命三十年的地方。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三天后,谢家满门的尸体被扔在乱葬岗。
没有人敢去收。
那个少年,在城外的一座山上,望着城里的火光,跪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身,把那枚玉佩系在腰间。
“师父,”他说,“您等着。”
他转身,走进茫茫的群山里。
那一年,江寻舟十六岁。
后来的十四年,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只知道,十四年后的一个雪夜,他敲开了冷宫的门。
“殿下,”他说,“缺个谋士吗?”
那个雪夜,和三十年前谢孤直遇见楚云徊的那个雪夜,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站在门外的人,变了。
御书房。
楚云徊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密报。
密报上写着江寻舟的名字。
他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孤直,”他喃喃道,“是你吗?”
没有人回答。
他抬起头,望着墙上那幅画。画上的女子依旧站在梅树下,微微笑着。
他看着那张笑脸,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那个雪夜,谢孤直第一次走进他书房时的样子。想起那些年,他们一起喝酒,一起谈天,一起谋划天下。想起他替他挡的那一剑,想起他跪在宫门外三天三夜的背影。
想起他最后传回来的那句话。
“他欠我的,我徒弟会来收。”
楚云徊闭上眼睛。
“孤直,”他轻声说,“对不起。”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被风吹散的雪。
但没有人听见。
窗外,月光正好。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一尊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