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的苦涩不一样,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老三,”他说,“你真是个好人。”
沈镜栖没有说话。
顾横舟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
“好好活着。”他说,“别变成我这样。”
他转身,大步离去。
月光下,那个背影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沈镜栖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夜风吹过,带着花香,吹在他的脸上。
他忽然觉得,这个夜晚,他好像认识了另一个人。
一个他从未见过的顾横舟。
回到冷宫,江寻舟正在等他。
“殿下?”江寻舟看着他。
沈镜栖在他对面坐下,把今晚的事说了一遍。
说到顾横舟最后那句话时,他的声音有些涩。
“他说,别变成他那样。”
江寻舟沉默了一会儿。
“殿下怎么看?”他问。
沈镜栖想了想。
“他可怜。”他说。
江寻舟点了点头。
“是可怜。”他说,“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沈镜栖看着他。
“先生的意思是——”
江寻舟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月光。
“殿下,”他说,“太子今晚来找您,说了这些话,您以为是什么?”
沈镜栖想了想。
“他……想让我理解他?”
江寻舟摇了摇头。
“不是。”他说,“他是想让自己好受些。”
沈镜栖愣住了。
江寻舟转过身,看着他。
“殿下,”他说,“做了亏心事的人,总要找个理由,让自己相信自己是不得已的。告诉自己‘我没得选’,告诉自己‘是这位置逼我的’。这样,他们才能继续做下去。”
沈镜栖沉默了。
江寻舟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
“殿下,”他说,“太子说的话,您听一半就好。他是可怜,但可怜不能抵消他做的事。周禀贪的那些银子,是从青州百姓身上刮下来的。那些百姓,饿死的饿死,卖儿鬻女的卖儿鬻女。太子知道,但太子什么都没做。”
他顿了顿。
“今晚,他把周禀贬了。不是因为良心发现,是因为周禀成了他的负担,不除掉不行。”
沈镜栖听着,心里忽然有些发凉。
“先生,”他说,“你是说,他今晚来,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他自己?”
江寻舟点了点头。
“是。”他说,“他想在您面前,做一个‘有苦衷’的人。这样,将来他再对您下手的时候,心里会好受些。”
沈镜栖沉默了。
他看着江寻舟,看着他那双幽深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人看得太透了。
“先生,”他问,“你怎么知道这些?”
江寻舟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窗外,望着月光,望着远处看不见的地方。
“殿下,”他说,“您记住,这世上,没有纯粹的坏人,也没有纯粹的好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自己的苦衷。但理由和苦衷,不能改变事情本身的对错。”
沈镜栖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江寻舟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但和平时不一样。
“殿下,”他说,“您能这样想,我就放心了。”
沈镜栖愣了一下。
“放心什么?”
江寻舟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起身,往自己屋里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殿下,”他说,“今晚的事,您别告诉任何人。”
沈镜栖点了点头。
“我知道。”
江寻舟推开门,走了进去。
沈镜栖坐在那里,望着那扇关上的门,望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他想着今晚的事。
想着顾横舟说的那些话。
想着江寻舟说的那些话。
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但没关系。
他有江寻舟。
这就够了。
窗外,月光正好。
他坐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回屋歇下了。
这一夜,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顾横舟站在一片迷雾中,朝他伸出手。
“老三,”他说,“救我。”
他想走过去,却怎么也走不到。
顾横舟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雾里。
他猛地惊醒。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坐起来,摸了摸额头,一头的冷汗。
“殿下?”李福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没事。”他说,“做了个梦。”
他重新躺下,望着帐顶。
那个梦,是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和顾横舟之间,不再只是敌人那么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