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三,大朝会。
这一天的天气格外闷热,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却迟迟落不下来。大殿里没有风,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沈镜栖站在朝臣队伍中,心里有些不安。
昨夜江寻舟对他说,明日朝会,可能会有事发生。问他什么事,江寻舟只说:“殿下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他不知道。
朝会开始。照例是各部奏事,照例是那些不痛不痒的话题。沈镜栖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重。
然后,有人站出来了。
是御史台的人,姓张,是世族出身的官员,平日里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让人不舒服。
“陛下,”他出列,展开手中的奏折,“臣有本要奏。”
皇帝点了点头。
张御史开始念。
他念的是一份弹劾奏章。弹劾的对象,是沈镜栖。
“三皇子沈镜栖,结党营私,收买人心,图谋不轨……”
沈镜栖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听见张御史念出一串名字——那些都是上次恩科的寒门官员,那些都来过冷宫,那些他都请吃过饭、说过话。
“这些人,”张御史念完名单,“都是三皇子府上的常客。他们频繁出入冷宫,与三皇子密谈至深夜。臣请问——三皇子以什么身份,接见这些官员?又有什么事情,需要密谈到深夜?”
大殿里一片死寂。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沈镜栖身上。
沈镜栖站在那里,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看向太子——不,废太子已经不在了。太子之位空悬,太子党的人也散了。站在那里的,是那些曾经支持太子、如今投向五皇子或观望的世族官员。
他看向五皇子。
晏听澜站在那里,脸色苍白,捂着嘴轻轻咳嗽。注意到他的目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关切,有担忧,还有一丝——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他看向首辅沈砚书。
沈砚书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像一尊石像。
他看向皇帝。
皇帝坐在御座上,神情漠然,像是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三皇子,”张御史转过身,看着他,“您有什么话说?”
沈镜栖深吸一口气,迈步出列。
“陛下,”他说,“臣有辩。”
皇帝点了点头。
沈镜栖转过身,面对满朝文武。
“张御史方才说的那些人,”他说,“确实来过冷宫。但他们来,不是结党,是谢恩。”
张御史冷笑了一声。
“谢恩?”他说,“殿下以什么身份受他们谢恩?”
沈镜栖愣住了。
张御史继续说:“他们是朝廷的官员,是陛下的臣子。殿下虽是皇子,但并无官职,无权过问朝政。他们凭什么来谢殿下?谢殿下替他们争取恩科?谢殿下替他们说话?还是谢殿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谢殿下,让他们有了出头之日?”
这话说得太毒了。
表面上是在质问,实际上是在点破——沈镜栖做的那些事,已经超出了皇子该做的范围。他在收买人心,他在培植自己的势力,他在——
图谋不轨。
沈镜栖的脸微微发白。
“张御史,”他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张御史笑了。
“臣没什么意思。”他说,“臣只是不明白——殿下是皇子,皇子该做什么?该读书,该修身,该谨守本分。可殿下做了什么?去三州赈灾,提新政,开恩科,接见官员。殿下做的这些事,是皇子该做的吗?”
沈镜栖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怒意。
“张御史,”他说,“赈灾救民,不是皇子该做的?提新政利国,不是皇子该做的?开恩科选贤,不是皇子该做的?你说的‘本分’,到底是什么本分?是不闻不问、不管不顾的本分吗?”
张御史的脸色变了变。
“殿下,”他沉声道,“臣不是这个意思。臣只是说——”
“说什么?”沈镜栖打断他,“说我想当太子?说我想谋反?”
满殿又是一静。
张御史被噎住了。
这时,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三殿下息怒。”
沈镜栖转头看去。
是沈砚书。
他走出来,站在殿中央,不急不缓,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
“三殿下,”他说,“张御史的话,确实有些不妥。但他的担心,也不是没有道理。”
他看着沈镜栖,目光温和而深沉。
“殿下接见那些官员,是事实。他们常来冷宫,也是事实。殿下做的事,确实超出了皇子该做的范围——这不是指责,是事实。”
沈镜栖看着他。
“首辅大人,”他说,“你想说什么?”
沈砚书沉默了一息。
“臣想问殿下一句。”他说,“殿下以什么身份,受他们谢恩?”
沈镜栖愣住了。
沈砚书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殿下是皇子,”他说,“皇子是君,官员是臣。君受臣恩,天经地义?还是——殿下把自己当成了什么人?”
这话比张御史的质问更毒。
它没有直接指责,却让沈镜栖无话可说。
皇子受官员谢恩——这是事实。
但这个“谢恩”,到底谢的是什么?
是谢他替他们争取机会?
还是谢他给了他们一切?
如果是前者,那皇子做这些事,本就逾矩。
如果是后者,那——
那就更危险了。
沈镜栖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看见那些世族官员脸上的冷笑,看见那些寒门官员脸上的担忧,看见五皇子低垂的眼睑,看见皇帝漠然的神情。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困兽。
僵局。
满殿僵局。
皇帝终于开口了。
“老三,”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你说完了吗?”
沈镜栖抬起头,看着他。
“父皇——”
“行了。”皇帝摆了摆手,“这事,再议吧。”
他站起身,走了。
满朝跪送。
沈镜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听见周围的窃窃私语,听见有人在笑,听见有人在叹气。
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跪着,一直跪到散朝。
第47章·困局
散朝后,沈镜栖走出大殿。
阳光很烈,刺得他眼睛发疼。他站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三哥。”
身后传来晏听澜的声音。
沈镜栖转过头,看见晏听澜快步走过来。他的脸色比在殿里时更苍白,额头上沁着细汗,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走到这里。
“五弟。”沈镜栖看着他。
晏听澜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
“三哥,”他说,“你别往心里去。那些人,就是——”
“五弟,”沈镜栖打断他,“我没事。”
晏听澜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担忧。
“三哥,”他说,“你有什么打算?”
沈镜栖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
晏听澜握紧他的手。
“三哥,”他说,“不管怎样,我都站在你这边。”
沈镜栖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五弟,”他说,“谢谢你。”
晏听澜摇了摇头。
“三哥,”他说,“咱们是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