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我远点……”燕尽愉虚弱且烦燥地说。

他现在感觉很痛，不仅是死而复生带来的身体上的疼痛，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搅碎他的记忆，然后不顾他意愿强行抽离一部分，他甚至有一瞬间回想不起来自己的名字。

“冷静下来，深呼吸，感受天地间的灵气，将它们引入你的身体，循着全身经脉运转……”那声音循循善诱地说，引导他补充体内枯竭的灵力。

他下意识照做，闭上眼沉下心去平复紊乱的气息。几次循环下来，终于是好受了些许。

初阳自天际升起，燕尽愉感觉自己缓和灵力不过几秒，实际却花了数个小时。那人仍待在他附近没走，甚至摆上桌椅，沏好红茶，自顾自地喝了起来。

见他望过去，还向他举了举手中的茶杯问他：“早上好，要来一杯吗？”

“你是谁？想做什么？”燕尽愉没接他的话茬，面色警惕地说。

“唉……”那人轻轻叹了口气，无奈地开口：“这或许是你第四次问我这个问题，我有那么难记吗？好吧，再次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贺翎，目前是妖域的掌门。用人类的话来说，我应该算你的上司，开个玩笑。”

“哈？我们很熟吗？”他一脸疑惑地看着对方。

“说来话长，所以你要来一杯红茶吗？坐下来慢慢聊。”贺翎还是没放弃给他灌茶。

“你讲吧。”燕尽愉拉过椅子坐下，拿起茶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他脑子还是懵懵的，似乎忘了什么东西。虽然不清楚怎么回事，但他从头到尾没在面前这家伙感受到一丝敌意，应该可以信一下。

“一切要从宣武年间说起，那时……”

“等等，有白糖吗？你这茶没什么味。”他咂吧两下，感觉嘴里淡出鸟了，一股子草味。

“……没有。”喝茶为什么要放糖？

“算了，我自己来。”他从随身空间里掏出来一袋开过封的白砂糖，往茶杯里倒了一点。随后又拿出一颗柠檬，手起果落，用爪子利落地将柠檬分成两半，汁水挤进红茶一顿搅和。

一杯猫猫牌特制柠檬红茶就做好了。

“这下味道对劲了。”燕尽愉端起茶杯一饮而净，感觉不够解渴，又把目光挪向桌上的一整壶红茶，顶着贺翎一言难尽的眼神说：“你也想喝吗？”

“没想到你去人界一趟改变许多，我不喝，这壶茶你可以随意享用。”贺翎仍旧保持着那副淡然的神情，只是嘴角有些许僵硬。

“那好吧。”他又如法炮制了一壶柠檬红茶，顺便拿出一袋坚果边吃边喝，“你继续，我听着。”

“那时——”

“快抓住他！别让那个妖怪跑了！”“快追！这妖怪应该值不少钱。”“咱们村好心收留那寡妇，没想到她竟然带了个妖怪孩子来害咱们，今天非得弄死他们娘俩不可！”

一束束火光在暗黑的荒林间涌动，他们挥舞着火把，耙子与铁锄，在不停地叫喊，追逐，而他们疯狂追捕的对象，不过是一个约莫八九岁大的少年。

一个腰上长着对鸟翅膀的少年。

“嗬——嗬——”少年喘着粗气在林间奔跑，任由荆棘划伤皮肤，毒虫叮咬血肉，哪怕血腥气已经充斥喉间也一刻都不敢停下。

停下来，就会死，会浪费母亲为了让他安全逃离所争取到的时间。

“翎儿听我说，你从窗子跳出去。向着后山跑，千万别回头。娘出去应对他们，他们不会拿我怎么样的，快跑知道吗？”母亲殷切的叮嘱还回荡在他的耳边，少年抬手用力地擦拭眼中的泪水，咬紧牙关不停地迈出双腿，尽管他的腿早已疲惫地胀痛着。

“呃！痛！好痛……”夜间一切物体都隐藏在黑暗中，少年不慎踩上碎石，狼狈地绊倒在泥地中。他扭伤了脚踝，每动一步便感到锥心的疼，直到再也挣扎不动，缩着身子躲到低矮的树丛中。

“快看！那个畜生跑不动了！”“追上！就在前面！”“这杂种这么能跑，看老子不给他腿全打断！”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他？！他好恨，恨这些愚昧恶毒的村民，恨这个不公的天道。他从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如果苍天之上真的有仁慈的神仙，为何不能分他一丝目光，将他带离这苦难的尘世。

难道就因为他是天理不容的半妖吗？

少年怨恨地望向逼近的众人，抓起一块尖锐的石头划破手腕，口中念念有词：“我诅咒你们，以此身为祭，我愿……”

“吵死了……”

一句夹杂着不满的慵懒声音在他的头顶响起，少年微微一愣，打断了还没说完的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