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还未等老头子开口,谢温就骤然松了手。尚书今早在朝堂上跪了良久,又喊得疲惫,一下子失去支撑趔趄倒在地上。
谢温转过身,郁宁一惊身子往门后缩了缩,视线被遮挡只听到谢温毫无半分悲悯,沉声开口,声音淡漠却带着万钧威压:
“传朕旨意,中部尚书忤逆君心,结党逼宫,妄议后位,罪无可赦,打入诏狱。不赐毒酒,不赐白绫,不许自尽,不允绝食。日日枷锁加身,晨昏受刑。”
“谁敢再阻朕,这便是下场!”
宫中人员复杂,这句话必然会被隐秘地流出去。谢温不动声色地扫过周围神色各异的人。
立威,一个新君的首要任务。
郁宁立在阴影里,浑身倏然发凉,指尖死死攥紧衣袂,心口一阵发寒。
眼前的帝王决绝狠厉,手段阴残忍戾,狠绝到令人心惊。
纵然郁宁处在深闺,但这位老臣的名讳无有不闻。
他半生深耕礼部,执掌宗庙典仪、宗室礼法数十年,端方清正,件件办得公允周正,是个有功于社稷、有德于朝堂的股肱老臣。
传闻虽不可皆信,毕竟能成为老皇帝的宠臣,没有手腕是不太可能的。可若要这样的名臣因自己而死,郁宁觉得心头发慌。
她觉得自己的穿越绝对是世界上最坏的事情了。
本应该多活一段时日的云府众人因她被斩首,本应该颐养天年的老臣因她而死,本应做了一段时间明君的谢温因她早早做出暴君所谓之事。
因为一只本不该起眼的蝴蝶,这本书里的世界发生了太多本不该存在的灾难。
现下,郁宁隐在廊下的暗影里,只要她如谢温所愿登上皇后之位,哪怕只有一天的新鲜时间,她也有办法改变眼前的僵局。
这位脊背佝偻的尚书大人几乎是被两边的侍卫拖着行动,郁宁迈出半步,看到他的衣袍被地面擦破。
为了防止他自尽,其中一个侍卫还伸手钻入他的喉中,扯住他的舌头。他收不拢嘴,涎水悬垂而下。
吱呀——
郁宁缓步从暗影中走了出来。
“明月。”
她蹲身行礼之际,熟悉的称呼在嘴边又走了一遭。
先帝也真是被蒙蔽了双眼,如此手段狠辣的一个人怎么能取字风光霁月呢。
这亲昵的叫法一出口,尚书自然也明白了从殿里头出来的人是谁。早在两年前云桓小子求娶之时,郁宁的名讳就闹的满城风雨。
只是他事务繁忙,也只是听过一耳朵,嫌恶地会心一笑罢了,却不料在今日见上了。
面对秽乱君心的人,他免不了吹胡子瞪眼。
郁宁并不知道他的想法,但瞅见他的表情,也是多少猜出几分。
她做事只顾自己,并不在乎其他人的想法。
她接着说:“尚书半生为官,为国操劳数十载。臣女虽久在闺中,也久仰大名。他今日冒死进谏,并非结党忤君,也不是刻意挑衅,不过是尽为人臣的忠心罢了。”
久仰大名的话不假,未出嫁时她偷跑去买烧饼吃,宋爷爷就曾透露受到尚书的不少帮助。
尚书也许从未见到家徒四壁的宋爷爷,可他为政行事上行下效总惠及了百姓。
“若是因臣女折损社稷老臣,臣女心中难安,也万万承受不起。还请陛下,从轻发落。”
谢温没说没说是否采纳,郁宁头顶长时间的沉寂,飘来一句:“那就先关起来。”
先关起来?是关了再放?还是关了用刑?
一切悬而未决。
可到底已经是她认为的极限了,她不能为了一个仇视她的好官而反驳谢温,毁掉这段时间积累起来的和平假象。
自求多福吧,尚书大人。
·
逞英雄一时爽,等两人回到屋内,簸箕擦扫地面的声音还从背后传来。
穿衣换服的和煦氛围一扫而空,郁宁直愣愣找了个榻子坐下,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
但她还是硬着头皮上了:“哈哈,刚才你做得衣服我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
该死,死嘴哪壶不开提哪壶。谢温明显是觉得衣服有点丢人,才迫不及待地收起来的。
她调整策略,摸摸鼻子,装作不经意地迈入正题:“你想要娶我,不过是一时的,为了这个和群臣们对着干,值得吗?”
“不是一时的。”
“你是说……你想要我当真正的皇后吗?你的?”
“自然。”快速而肯定。
郁宁低垂着眸子,不言语。
谢温手足无措起来,慌乱地想要用指腹擦去她落下的泪珠,他不知道到了这一步为何还是无法证明他的真心:“我发誓。”
“誓言都是骗人的。云桓提亲时也说一世一双人,可到后来还不是收了丫头。”郁宁别过脸,“那时只有周夫人一人逼他,可如今满朝文武,哪里会有一个人真的同意。”
想到云桓收的那个通房丫鬟,谢温眼神闪了闪。
“封后大典已经在准备了,今天我们不是还试了婚服吗?朝中我已经安排妥当了,再也不会有人敢置喙。圣旨已下,我只会有你一个。”他有些急切。
郁宁不可置信,她与阿桓有誓言不假,可谢温并没有承诺过,下了圣旨等于昭告天下,即使未来要纳妃、废后,也是要打肿自己的脸面。
他原来,真的是有几分喜欢自己的。甚至,是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