黏液在动,她能感觉它像个调皮的小孩,不断伸出手来戳她。但那始终称不上真正的攻击,只让她觉得痛,有时候是痒,还有的时候化成触手缠上她的脖子,又在她觉得喘不过气时松开。
没来由地,白凉秋想,人类在母亲子宫里的时候,会不会和这有几分相似?
包裹的液体是羊水,伸出的触手是脐带,她和它们连接在一起,要融为一体。
很温暖……
白凉秋突然狠狠咬上舌尖,刺痛蹿上,将那些荒唐的想法砍得粉碎。
剧烈颤抖着,她睁开眼。
大口喘气,她垂下目光。黏液已经漫上鼻梁,口腔里有什么在搅动,呛得她想咳嗽,却又因为挤压而无法顺畅呼吸。
身体在往下沉,漆黑弥漫,最后一寸都被封住的那刻,她从唯一露出的那只眼睛往外看。
原来这就是它杀人的方式。
迷惑你,困住你。
杀了你。
黑暗彻底笼罩。
她被淹没。
……
路追从水里抬起头。
冷水把她的头发浸湿,金色长发于是贴在额头上。拿过毛巾,她一手擦干,一手拉开桌前的椅子。
将白凉秋送回维尔希尔庄园后,她又将知仪送到了尼乌斯庄园,教会的车夫还在那里等待。然后她独自步行回了皇城,和那里巡逻的骑士汇合。
经过五轮轮回,她对骑士团的日程安排早已烂熟于心,也能给自己在任务中的“失踪”编造完美借口。
视线落在桌上,那里有一本日记本。
利萨的日记本。
翻到某一页,手指拂过“埃莉诺·维尔希尔”几个字,路追坐下来,将毛巾放到一旁。
利萨所在的家族,实则是精灵族的一支偏远分支,年代悠久,在帝国建立前一直分布于王城——那时只是一座普通城市旁的山脉。在大陆因战事频发而动荡不安时,这支分支始终与世无争,不参与任何政治。
直到开国圣君亲自拜访,请求同为精灵的她们提供帮助,这一古老而神秘的分支才正式进入这片大陆的历史。
而在这之后,这一分支并没有与王室合流,而是作为单独的家族存在,世人也一般就称她们为精灵族,和王族区分开来。
每一任精灵族的族长,其子女都要有一人进入圣殿骑士团,在新一任圣君即位后成为那一代骑士长。说是骑士长,其实和王室之间,一方手握政权,一方手握兵权,彼此实则形成分治,也互不干扰。
然而,到了这任圣君塞维利安,不仅在即位前重用维尔希尔家的埃莉诺,即位后还大张旗鼓地将埃莉诺的女儿玛利亚封为帝国公爵,精灵族在贵族中的地位便迅速下降。
同时,塞维利安广泛提拔普通出身的异族,培养亲信,派其中一部分渗透骑士团,分化兵权,在这有形无形的打压里,王室和精灵族渐渐呈现出明显的君臣态势。
这一任精灵族的族长还试图凭借微薄到不可见的血缘,以长辈的姿态压塞维利安一头,也被对方以铁血的手腕警告,险些在王宫里丢了性命。
这也进一步加剧了精灵族的失势,在帝国的地位实际上名存实亡。即便后来维尔希尔家几近灭族也无法改变这一点。
利萨就是塞维利安这一代的骑士长。
因此上任圣君在位时,她就已经在骑士团里任职。也因此,利萨见过埃莉诺·维尔希尔,并将对这位预言家的印象记录在了日记本里。
指尖轻点,路追后仰靠着椅背。
她想起那时在空间轮回里,影子怪物化身埃莉诺的样子,对白凉秋说的那句“玛利亚·维尔希尔,我的女儿,你要痛苦”。
这实在不像是母亲该和女儿说的话,甚至不是“你会痛苦”,而是“你要”,像是一句命令,一句判词。
尽管那只是个模仿别人的假货,但联想到埃莉诺的预言能力,还是让她有种不详的预感。
特别是实际上,这句话是在对披着玛利亚皮的白凉秋说,这个在路追眼里已经够痛苦的年轻人,就更让她觉得不舒服。
叹了口气,摇摇头,她将日记本合上收起,然后拿起挂在椅子上的外套。
路追决定再去维尔希尔庄园一趟。
……
维尔希尔庄园。
图书馆,密室。
透不进光的房间,令人窒息的宁静里,只能听见一种声音。
像是果冻被放在塑料包装里挤压,黏软而富有弹性,却又有种凝滞感,“啪叽”“啪叽”的声音。
地上有滩人形黏液,铺成平坦的一片,和纸片人似的。
突然,“纸片人”头的地方突出一块,显得很不协调。尽管很快又瘪下去,但其它地方也随之凸起,仿佛流脓的水泡,此起彼伏地冒出来。
那种果冻挤压的声响便愈发明显,在死寂里尖叫。
黏液开始挣扎,拼命地涌动,将凸起的地方淹没吞噬。海浪般涌上来,它聚集成半人高的塔,几乎顶到密室的天花板。
它张开大口,撕咬腐蚀。
终于,“纸片人”再次变成薄薄一片,不再有新的水泡冒出,一切回归安宁。黏液松了口气,向两旁流走,聚集的高塔于是崩塌。
下一秒,人形中间裂开缝隙。
一只苍白的手伸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