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行吧。”杨千帆看样子是个豁达的,当即答道,“天开门呢,就是海水朝两岸分流,中间开出个口子,远远看去像一道直接通到天上的门,所以大家都叫他开天门咯。顺着天门往里走,有一块巨大的礁石,人家叫他苦海涯,如果能顺利进去,就能洗清身上的罪孽,重新做人。”
周鸣听着感觉有些不对劲:“等一下,重新做人......怎么重新做人,快速投胎吗?还是说有人在里面待了一段时间后出来,身上发生了什么变化?不管怎么说总得有个让人判断的依据吧!不然岂不是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他记得之前在客栈的时候,鸦女也说过类似神叨的话,什么苦海解脱灵魂,清洗罪孽......现在看来这些话就是从这里传出去的无疑了,可是这消息最开始又是怎么被人们知道的,又有谁可以证明呢,这里都是没进去过的人,他们为什么会对这个奇怪地方的奇怪理念如此信任甚至可以说是膜拜,难道就没有人怀疑过吗,目前为止他们还没见过一个从里面出来的人,是都离开了还是根本没有呢,杨千帆话里说不通的地方也太多了!
杨千帆:“之前也有人问过跟你一样的问题,但他们在见到焦瑛之后就都闭嘴了。”
“什么意思?”
“如果你见过三年前的焦瑛,你也会觉得太神奇了。”杨千帆说,“尤达永该有三四十了吧,焦瑛比他还要大上一旬。”
“怎么可能!”周鸣瞪大眼,“她一点儿也不像......”
金武这时却闭了嘴,因为他想到了鸦女和她的阿祖。
杨千帆继续道:“而且她以前身高不过五尺,圆头圆脑,膀大腰圆,长相不说粗鄙不堪,总之是不太好看,进了一趟苦海涯,回来以后就变成这样了,你说给谁谁不心动?”
一直没说话的肖岑和道:“我以前在书上看到过,民间有能人异世可以将人的脸皮整个割下来做成面具戴在脸上,来达到改头换面的效果,但是容貌尚且可以改变,骨相气质却是无论无何也改不了的,能确定回来的那个还是以前的焦瑛吗?”
“当然是,有人问她往事她通通对答如流,连几岁时在哪地方摔了一跤在哪处留了疤痕都记得清清楚楚,那疤痕现在还在她身上,你们要是看到就知道,那绝对不是近年的新疤。”
周鸣张了张嘴,终于不说话了。
能出来,而且是改头换面的出来,这怎么不能说是“重新做人”了呢。
朱道林说:“那怎么才能顺利进去呢?我瞧着这里许多人都不止来过一次了。”
“那谁知道呢,也是靠运气吧。”
肖岑和的目光时不时地往后门方向瞟,周鸣注意到了,就低头问他怎么回事,肖岑和答道:“我还想去问问尤达永我家的事。”
“我陪你去。”
“嗯。”
两人走后,朱道林又问杨千帆:“那你是犯了什么事才过来的?”
“嗐,说来说去也就那么点事儿,读书二十年落榜七八次,家里爹娘不让回,就只好在外面边干买卖边继续备考。不过这世道嘛,真是坏完了,那年好不容易上了榜,硬生生被一个七品芝麻官家的儿子顶了位置,我呢,气不过,就走了歪路。”
金武紧张道:“你把那个顶替你位置的人打死了?”
杨千帆哈哈大笑道:“没有没有,我那时候哪儿敢呐!我那时只想着,在这世道要想出人头地,光靠真本事还不够,总是得走点歪路的,就拼了命的挣黑钱,想去贿赂一下考官,谁承想那狗官拿了钱不干事,还把我两的交易都抖落出去,于是我钱和名声都没了,老婆孩子也跑了,彻底变成孤家寡人一个。”
金武有点失望:“就只是这样?兄弟,你跟那些人比起来还是善良多了。”
杨千帆又笑了:“再后来,我回老家给爹娘办丧事,被村里人嘲笑没用,说我爹娘临死都没享到我的福,我就在水井里下了毒,让全村的人都下去陪他们二老了。”
金武:“......”
他默默往边上坐了坐。
朱道林却道:“其实你爹娘也未必就会怪你。”
杨千帆挑起一边浓眉:“怎么说?”
朱道林抬手给自己倒了一杯清酒,举手朝他,微笑道:“你多年未归,他们必定很寂寞吧,人年纪大了更喜欢热闹,说不定二老这会儿正在下面高兴着呢。”
“哈哈!”杨千帆大笑着拍了拍朱道林的肩膀,“你如何得知我的想法!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自己虽然暂时还不想下去孝敬他二老,但是烧点活人去伺候他们也很不错嘛,啧啧,今日遇你方才得知,原来这世上真有素未谋面的知己,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来来来,喝一杯喝一杯!”
金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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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瑛把尤达永安置在一间小屋内就离开了,暖炉都没给他点,被子也是冷冷硬硬的。
他像条破布一样躺在床上喘气,只感觉从自己身体里出的气竟然比进的气还要多,身上的热度也正在逐渐流失,脑袋昏昏沉沉,只有一个念头格外清晰,那就是,离开。
尤达永平生最怕死,他在庄丞相家时,为了活命就帮他在暗地里做了不少腤臜事;后来庄丞相出事,他又为了活命买通了官爷逃出来;这一路上,他一刻都不敢停,没日没夜的赶路,就是为了能躲开宫里的追杀;有一次被发现了,那姑娘说要带他一道走,可是两个人总是没有一个人方便安全,于是他又亲手背了一条人命。
他想,他活到现在真的很不容易,千万不能就这么死在这里。
在这样的念头下,尤达永强撑着一口气从床上翻下来,费力地拖扯着四肢往外爬去。
这不是个好地方,焦瑛会杀了他的,他得走,得走——
视线模糊间,一只黑色的布靴子映入眼帘,渐渐拉近,最后一下子踩在了他的眼前。
靴子的主人蹲下来,头顶上响起的声音比冰雪还凉:“害了人还想跑,你能跑到哪儿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