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尔把报告放在赵随石桌上,没有立刻走。
赵随石翻开看了两页,又合上,“太规律了。”
“我本来也觉得是他们懈怠了,我亲自跟了两天,楚南莫的生活确实如此,除非他用了什么特殊的能力,避开了我们的眼睛。”
“三周,一点破绽也没有。”赵随石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盯人需要耐心,也需要成本。他给了三周时间,没有收获,换作别人应该早就撤了。但他不可能撤。楚南莫藏了这么久,从源河监狱到中心区,从五区到研究院,每一步都踩得精准,每一个身份都做得干净。这样的人,不会因为被停岗就露出破绽。
“再观察一段时间。”赵随石说。
车尔点头,没有多问。他跟了赵随石这么多年,知道他说再观察,就是真的有把握这个人有问题。
“盯人的兄弟们辛苦了。先发点补助,告诉他们,等这件事结束,奖金不会少。”
车尔应了一声,神色纠结。赵随石见他欲言又止,问:“还有什么事?”
“还有一件事。”他微微歪腰,“我在欧阳那的线人递出来的消息,就在上个月,你的表亲赵思澄晚上去见了欧阳学者。”
赵随石的目光顿了一下。
“在欧阳学者的宅院里。待了将近一个小时。聊的什么,不清楚,但可以肯定,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只是认识那么简单。还有就是,她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赵随石没有说话。赵思澄,他的同姓人,在赵家出事之后迅速切割,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她没有参与赵晨子和童霞的那些事,至少没有证据证明她参与了。所以她没有上清算名单,继续在异防局待着,该上班上班,该开会开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赵随石一直觉得她太干净了。但他没有证据,也没有时间深究。商会的事、欧阳家的案子、各区异花寄生的事,全压在他身上,他腾不出手来对付一个看起来很规矩的同事。
“确定了么?”他问。
车尔犹豫了一下,解释说:“内部线人。欧阳那边防备很严,学者见什么人、说什么事,很难查到。线人没特殊命令是出不来的,所用的设备都是管控着,这次能拿到消息,是线人冒了很大风险屏蔽了十秒的信号,这才发了出来,可以肯定消息的准确性。”
赵随石保持怀疑。但这个消息到底是线人尽心尽责,还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现在不重要。重要的是,赵思澄和欧阳学者有关系。
他们平时几乎没有交集,究竟是什么时候搭上的线,搭到了什么程度,这才是关键。
他说:“消息我收下了。线人的身份,保护好。”
“是。”车尔退出去。
赵随石后面走出办公室,“容贤呢?”他问向开颜。
向开颜从工位上抬起头。“去医院了。看月菡,她不太放心。”
容贤站在重症监护室的玻璃窗外,看着里面正沉睡的月菡,呼吸罩扣在脸上,管子和线从被子下面伸出来,连接到旁边的仪器上,上面的数据上下浮动,看起来很不妙。
轮岗的同事陪她站了一会儿,没话找话说:“目前是没有生命危险,这里有我们在,也不会有人在这个时候闹事。”
容贤点点头。
她心中有疑,就找到主治医生的办公室。
医生姓童,她敲门进来,他正在看一份报告,看到容贤进来,微微一笑,站起来和她握手。
“容调查员来了。”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容贤摇头,直接问:“月菡的情况怎么样了?”
童医生摇了摇头,“没有变化。身体指标正常,但就是醒不过来。我做了所有能做的检查,没有中毒迹象,没有脑部损伤,没有异花感染。”
最后几个字他说快了,容贤对异花很敏感,听了出来。她没做声,让他继续说。“说实话,这已经超出了现有的医学范畴。”
容贤插进衣兜的手握成拳,“有办法吗?”
童医生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他开口,声音沉沉,“有一个方向,但不确定。”
“什么方向?”
“异花寄生。”
容贤面不改色,冷淡道,“童医生,你知道你此刻对我说的话要是含有欺骗的话,意味着什么吗?”
她伸出手,当着童医生的面随意拍了一下桌子,童医生只听到一声向,桌子直接从容贤那里开裂。
童医生擦了一下冷汗,咽了咽口水,不复方才医者的从容。
他从地上掉落的纸张堆找出一份文件,翻到某一页,转过来给她看。“这是最近学术界流传的一份报告。关于异花在人体内的数据研究。融合度、存活率、能量波动曲线,详细到小数点后一位。我从业三十年,没见过这么完整的实验数据。”
“不夸张,这解开了很多医学难题,我从这里面发现异花寄生后还会出现一个情况,那就是沉睡,像个植物人一样。原因是和异能的强弱无关,和土系的异能有关。”
容贤见那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专业的术语分析,看起来确实像一份正经的学术文件。她的目光最后落在页脚的那一行小字上,来源:地下匿名网络。
“什么时候出现的?”她问。
“没几天。”童医生说,“但在学术界已经传开了。你知道,做我们这一行的,看到这样的数据,很难不被吸引。”
容贤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也对这个感兴趣。”
童医生没有否认。“异花的研究,一直是被禁止的。但这份报告里的数据太详实了,详实到不可能是编造的。如果这些数据是真的,那就意味着有人在系统性地进行人体实验,而且已经取得了成果。”
容贤绷着脸。
“我不是支持那些做法。”童医生连忙补充,“我只是从医学角度说,这些数据很有价值。如果能证实它们的真实性,也许能找到治疗月菡的方法。”
“怎么证实?”
童医生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个论坛的地址和登录方式。“这是来源。发帖人和接收人都是匿名账号,每次登录的IP地址都不一样,很难追踪。但所有的原始数据都在上面,没有被篡改过的痕迹。”
容贤拿出手机,拍下了那个地址。
“容调查员。”童医生叫住她,犹豫了一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要提醒你,现在学术界的主流声音,已经开始倾向于开放异花研究了。很多比我资历深、比我影响力大的学者,都在公开支持这个方向。他们觉得,现在的科技手段已经可以控制异花,应该放开限制,让它为人类服务。”
容贤看着他。“你也这么觉得?”
童医生只是说:“我只研究病理。不研究政策。”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弱,像是自己也觉得这个回答站不住脚。但他没有改口。
容贤冷着脸,“童医生,我无意和你争什么对与错,可我的职责就是清理异花,n你明白吗?”她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朝门口走去。还没走出去,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她转过身。
童医生从椅子上滑了下去。他的身体在抽搐,四肢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扭曲,他的嘴张着,发出足以刺破耳膜得声波,他的眼睛开始变红,瞳孔不断变大,不再是人类的眼睛,古怪森冷得风围绕着容贤转起来。
异花寄生。
顾不上想为什么。容贤的脚已经动了。冲出去的瞬间,她按下了手腕上的紧急通讯器。三秒后,清理部的每一个终端都会收到她的直播信号。她必须在那之前控制住童医生。
她扑过去,双手抓住童医生的肩膀,把他按在地上。他的力气大得不正常,容贤的力气比他更大,他像一头愤怒的公牛,头一直往容贤身上撞,身体在地上疯狂扭动,手指抓住容贤的手臂,长出来的指甲嵌进她的皮肤。
容贤用膝盖压在他的胸口,身体锁住他的躯干,同时抬头看了一眼房间,房间里没有武器,没有束缚带,什么都没有。
童医生的嘴再度张开,一股黑色的液体从他的嘴角溢出来,滴在地板上,发出嘶嘶的声音。地板被腐蚀出一个小坑。
容贤偏头躲开那腐蚀的液体,她的异能开始涌动,在他体内寻找那个能量节点。
找到了。异花种子寄生的位置。她出了汗,只需要轻轻一触,就能把它摧毁。但童医生会死。不是可能,是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