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海医生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护士说他偶尔睁开眼，目光涣散，嘴唇动几下，发不出声音。到了第五天，护士通过电话告诉容贤，童医生醒了，说要见家人。

容贤请示赵随石，得到批准，就亲自通知了他的妻子和女儿。她们来得很快，妻子已经竭力冷静，女儿眼底有血丝，两人在病房里待了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她们抱着彼此，无声落泪。

容贤推门进去。童海躺在那里，他瘦的能看到骨头，和几天前判若两人。他的眼睛半睁着，像是被泼了一层灰色颜料。听到脚步声，他的眼珠动了一下，转向她。

“容调查员。”他的声音沙哑，嘴唇用力，但听到耳朵里，很小，“那个论坛……我认出一个熟人。”

容贤弯下腰，将耳朵凑过去。

“研究院的……袁声。”童海喘了一口气，“我和他……共事过几年。他不会用真名……但他的行文习惯……我认得。”

容贤耐着心等他说下去。童海的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眼睛开合变的一顿一顿。

“他也在那个论坛上……发过数据。”童海的声音越来越弱，“比我看到的……更早……”

他还想说什么，但喉咙里涌出一些空无的气体。那双不像常人的眼睛不肯合住，监护仪上的数字跳了几下，变成一条直线，发出持续的长鸣。

容贤呆在那里，在护士推门进来前，她小声说：“我会给你求一个答案。”

那双不坑合眼的眼睛闭上了。

护士走过去拔掉管子，关掉仪器。病房里安静下来。容贤转身走出门，走廊里，童海的妻子靠在女儿肩上，肩膀在抖。容贤从她们身边走过去，脚步未停。

确定是童海医生的个人行为，所以此事没有涉及到他一无所知的家人，可她们之后的日子过的如何，就不是容贤可以左右的。她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赵随石看着容贤的日报，漠然的眼神动了动，和一旁工作的车尔说，“那个童海和她也只是见了几面，这人伤到了她，她反而要负责他的家人。”

车尔一心二用，听到后，眼都不眨的说：“我以为你会习惯。”

赵随石头疼，他觉得自己习惯不了，都说清理部的容贤冷酷无情，可她分明是这里最好说话的那个。要不是仗着强大异能，他都不敢想容贤这性子会被欺负成什么样。

他让容贤去查袁声，也是想让她忙起来，不要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也不知道容贤查的如何了。他像是想起什么，问车尔：“我记得，楚南莫也住在附近。”

车尔点头，“是。”这次他把目光投向他，见他脸色不算好，故意道，“只是一个任务而已。”

“闭嘴。”赵随石揉了揉眉心，他确实不想让他们见面，失策了。

袁声住在研究院的职工公寓里，离童海工作的医院不远。容贤到的时候，门虚掩，轻轻一推，门就开了。她走进去，客厅不大，陈设简单，书桌上的电脑正开着，她一眼就看到是没写完的论文草稿。

她闻到了血的味道。她让其他人收集下可疑的东西，自己先进卧室，确定没危险，再让他们进来。

几人进来，只见一个中年男人躺在床上，姿势端正，双手放在身体两侧，像睡着了一样。他的面部没有被破坏，和资料上的照片差不多，只是脖子上有一道很深的切口，从左侧耳下一直延伸到右侧锁骨，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划痕。血已经干了，浸透了枕头和床单，在白色的布料上铺开一片暗红色的、不规则的图案。

容贤弯腰，仔细看了看伤口，是一刀致命，干脆利落，抱着必杀的心下的手，是专业杀手的手笔。

痕检的同事和法医当即就在现场展开了行动。

容贤站直，目光扫过房间。抽屉没有翻动的痕迹，柜子也没有被撬开的迹象，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

杀手的目的很明确，所以想找出他留下的痕迹，并不容易。痕检的同事也说了这点，还凭着经验还原了现场，容贤扮作那个杀人者，验证了他们的猜想。

容贤走出卧室，站在客厅里，窗户大开，潮气弥漫，外面刚下了场雨。

她滑动屏幕，最上面的标题是《异花寄生早期干预的可能性研究》，一旁带颜色的批注和修改意见。

大门传来与同事不同的脚步声。

容贤转过身。就看到楚南莫站在了门口，手里掂着一个袋子，看形状是一个盒子，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外套，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意外表情。

“容调查员？”他微微皱眉，“你怎么在这？”

就是容贤不说，他也应该看到了内部情况，都是身穿制服的异警，没等容贤说，他就问了：“袁声死了？”

容贤不做声，他的表情就沉下来。

见他这样，容贤有些看不懂了，就问：“你们是什么关系？”

楚南莫就说：“关系好的同事，他进研究所的时间比我久，很关照我。今天上午他还给我发过消息。说找到了几组新数据，让我过来看看。”

容贤直直的看着他，“什么数据？”

楚南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消息记录，递给她。屏幕上是一条简短的信息：“南莫，有新数据，你今天方便的话来一趟。”发送时间是上午九点十分。容贤把手机还给他。

“你们最近在做什么研究？”

楚南莫把手机收起来，“他一直在做异花寄生早期干预的课题。不是非法的实验，是文献综述和数据整理。他想从已有的病例中找到一些规律，如果能提前发现寄生迹象，就能在异花完全成熟之前进行干预。”

“这些研究，需要用到匿名论坛上的数据吗？”

楚南莫面露意外，像是在判断她知道了多少。

“看来，你们已经知道那个论坛了。”他说。

果然，他什么都知道。容贤冷脸道：“既然你知道，之前为何不说？”

“我想知道你们能查到什么地步，只是结果让我有点失望。”楚南莫没什么情绪的说，“容贤，现在的你，还什么都改变不了。”

容贤心里很气愤，“既如此，那你现在和我说什么？莫非袁声就是你杀的？”

她问了个愚蠢的问题，不过楚南莫不在意，他只是对袁声的死有些惊讶，他已经知道自己想知道得到，就不再停留，“我只是一个过路的人，与其审问我，倒不如换个方向。”

“你知道他因什么死的。”容贤肯定道。

她不放人的架势，一时还真让他走不了。楚南莫无奈道，“我没那么神通广大，容调查员，袁声最近大部分时间都在整理数据，很少出门。除了上周我们见过一次，他看起来有点累，但没说什么特别的事。”

“他的研究，有没有可能触及到某些人的利益？”

楚南莫哦了声，冷淡下来，“你是说，他是因为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才被杀？”

楚南莫在试探她，她不应该在他面前透露太多。

但她没有时间绕弯子。袁声死了，童海也死了，下一个是谁？

“如果你想起什么，随时联系我。”她说。

楚南莫嘴角弯起，“我会的。”

容贤在公寓楼下，抬头看了眼袁声所在的那一层，拿出手机，给赵随石发了一条消息：“袁声死了。一刀割喉。现场没有打斗痕迹。”

赵随石回复得很快：“回来再说。”

童海的死像一根导火线。接下来的一周，中心区接连死了四个人。一个生物物理学家，一个神经科学家，一个临床医学研究员，还有一个是欧阳学院的研究生。他们都在那个匿名论坛上注册过账号，都曾发布或下载过异花相关的实验数据。死因各不相同，有的是异花寄生后暴毙，有的是被人杀害，有的是“意外”坠楼，但有一个共同点，他们接触过那个论坛之后，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异常症状。

消息没有瞒住。

不知道是谁把这些人的死讯和私人匿名论坛联系在了一起，网络上开始疯传，说那个论坛是一个陷阱，登上去的人都会被异花感染。恐慌如潮水一般的涌到城区每个角落。那些在论坛上注册过账号的人开始害怕，有人删号，有人注销，有人在社交媒体上公开道歉，说自己只是一时好奇，不知道会这么严重。

异防局内部也有人注册过。

赵随石在周会上点了几个人的名字。被点到的人脸色苍白，身体抖的不行，容贤怀疑要是周围没人，他们能直接倒地不起。

这事不光彩，毕竟公开的网站那么多，怎么偏偏就选个匿名，在上面说的话在明面上都说不出口。可他们万万想不到赵随石这么狠，当着所有的人点他们，有人头脑发昏，想将这个锅甩出去。

可赵随石就没打算听他们辩解。他让容贤把仪器搬进会议室，当场检测。

在查到第三个的时候，都没有问题，气氛缓缓和。可到了第四个，仪器发出了警报。

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处长，姓刘，在异防局干了快二十年。他发红的脸上不停的出汗，他没敢动。

“刘处。”赵随石的声音很平静，“你什么时候注册的？”

刘处长对外的形象一直以来都很好，他如今垂头丧气的说：“三个月前。一个同事推给我的链接，说上面有很多有用的数据。我只是看看，没有下载过任何东西。”

“哪个同事？”

事到如今，刘处长也不隐瞒了，他报了一个名字，那个人已经被点了名，站在角落里，脸色比刘处长还难看。他的检测结果还没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