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贤的睫毛颤了几下,缓缓地睁开了。她的瞳孔在灯光下收缩了一下,像是在适应光线的强度。她的目光涣散了几秒,然后聚焦,落在楚南莫的脸上。
“哥哥。”她声音沙哑。
楚南莫说:“是我。”
容贤不太适应光,她眯起眼,那些被封锁了七年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正慢慢地、一层一层地漫上来。
她看到了源河监狱灰色的墙壁,看到了父母疲惫的脸,看到了那个总是坐在她床边的少年。她看到了实验台、培养舱、福尔马林,看到了自己被推进水里的那一刻,冰凉的液体没过口鼻,她拼命挣扎,但身体不听使唤。她看到了火光,浓烟,尖叫声,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哭。她看到少年站在走廊尽头,被火光照亮,朝她伸出手。
“跟我走。”
她没有抓住那只手。
容贤的眼眶红了,那是一段充满难过的回忆,同样,那是她一直寻找的童年。
“我都想起来了。”她说。“源河监狱。父母。实验。还有你。”
容贤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答应过我,要带我离开那里。后来爆炸了,你带我去了十六区,让我在那里做了黑户,我的工作是你安排的。你一直在看着我,却再也不出现。”
楚南莫移开目光。“不得已为之。”
“是,当时的我太小,会给你添麻烦,你走到今天这里,很难吧。”
容贤等了一会儿,没有得到回答。她不再问了。她低下头,把被子掀开,赤脚踩在地上。地板是凉的,她的脚趾蜷了一下,然后站直了。
“你要我做什么?”她问。
她看楚南莫的眼神变了。不再冷硬,多了份依赖,可他想要的相信还是不在了。为什么呢?楚南莫是知道答案的,可他不想承认。
“回到赵随石身边。”楚南莫说。
“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死一个吴霞、一个赵晨子、一个欧阳松,他们不痛。他们觉得那是必要的牺牲,是代价。只有让他们自己人咬自己人,他们才会知道痛。”楚南莫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已经计划了很久的事,“赵随石是最好的人选。他有能力,有资源,有仇恨。他恨赵清安,恨赵止淮。他心里有一团火,只是烧得不明显,说到底,他还不够痛。”
容贤看着他。
“你在他身边,这团火就不会灭。”楚南莫说,“他会一直查下去,一直斗下去,直到把那些人都拉下来。而我们,只需要在关键的时候,推一把。”
容贤沉默了会说:“你不怕我告诉他?”
“你不会。”楚南莫看着她的眼睛,“因为你也恨。”
容贤双手用力握拳,“我是恨。”她说,“但我不想变成你。”
楚南莫短暂笑了下,带了丝怜悯,“可怎么办,当你恢复记忆的那刻起,你就已经要做我了。”
容贤没有反驳。
下一秒,整个房间的仪器都炸开,那被欧阳学者宝贝的标本也碎裂在地。一片狼藉,唯有站着的两个人毫发无损。
容贤说:“我要去找他了。”
“楚南莫。”她走到一半,没回头,眼睛有些湿润。
“嗯。”
“你封了我的记忆,是怕我死。”
楚南莫不知喜怒的弯起嘴角。
“你是想救我。”容贤说,“不是利用我。”
他说:“有什么区别呢?”
容贤继续往前走,赤脚踩在地板上,声音微不可闻。重重关卡在她面前像脆弱的纸,轻轻一撕,就碎的看不出原样,容贤是带着泄愤去的。
全场的红色警报声惊动了很多人,可他们都来迟了,只能在监控那眼睁睁看着人嚣张离场。
容贤开始走。走得不快,赤脚踩在路面上,石子硌着脚底,她不在意。风吹过来,把她的宽大病服吹的鼓起来,她也不在意。她只是走。
路人看她跟看个神经病一样,避而远之。
赵随石从车上下来,车尔把车停在总局门口,说他去停车,让他先进去。赵随石点头,转身朝大门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不是听到了什么,是感觉到了什么。那种被盯上的感觉,这几天他已经习惯了。狙击手换了五拨,每拨的手法都不一样。这次的感觉比前几次更冷,更远。
他没有回头。他继续走,步伐不变,速度不变,像什么都没察觉。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凉。
子弹从哪个方向来?他不知道。
前方无障碍处,他脚步开始快起来,就在他以为这次躲不过了,容贤从暗处冲出来。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的速度太快,快到狙击手的瞄准镜里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她跳上低矮的建筑物,用了几秒就找到了狙击手的位置,对面四楼的窗口,窗帘半拉着,枪管从缝隙里伸出来。狙击手察觉到有人靠近,松开扳机,转身想跑。容贤已经抓住他的抢甩开,再翻了个跟头到了他身后。一脚重重踹在他的后背上。狙击手整个人从窗口飞出去,摔在楼下的花坛里,发出一声闷响,然后不动了。容贤站在窗口,低头看了一眼,确定他没有再爬起来,然后转身,从原路跳下去。
赵随石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容贤从暗处走出来,赤着脚,穿着一件单薄的病号服,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还有睡出来的压痕。她的眼睛很亮,比之前任何时候都亮。
她朝他跑来,那么快,那么不顾一切。
明明对方才是奔跑的人,可他的心跳的已经说不出话来,只能蹦出三字。
“你醒了。”
“嗯。”
“饿不饿?”
容贤摸了摸扁扁的肚子,毫不犹豫的点头,“饿了。”
她不太好意思的笑了。赵随石看着她,也笑了。
他伸出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手指碰到她的耳朵时,凉凉的。
“走吧。”他说,“去吃东西。”
容贤被领回家,赵随石给她换上新鞋子,让她穿上新衣服。
他带她去了云上。
容贤吃的心满意足,擦了下嘴巴,认真下来,“赵哥。”
“嗯。”
“我做了个梦。”
“什么梦?”
“很长的梦。”容贤说,“梦到我小时候的事。源河监狱。我父母。还有一个人。”
赵随石等着她说下去。
可她只是说,“都不重要了。”
楚南莫说,她已经是他了。
不是。她在心里说。我不会成为你。
她是看到赵随石才确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