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学者走进异防局大楼的时候，门口的警卫多看了他一眼。因为他不是独自来的，身后跟着四个人，两个穿白大褂，两个穿深色西装，步伐整齐得像一支小型仪仗队，这要不是欧阳学者，警卫都以为是来找茬的。

警卫留了个心眼，对讲机直接连到办公室。

往常欧阳学者还会停下来和人寒暄，这次直接径直上了电梯，按了赵随石办公室所在的楼层。

赵随石那收到消息，也把门都打开了，欧阳学者就很顺利的走到了赵随石面前。

赵随石正在看一份关于论坛用户IP追踪的报告，在见他之前已经看的差不多。

“容贤醒了。”欧阳学者面色淡淡，他说：“她没有经过任何评估就离开了医疗中心。我的人告诉我，她是自己走出去的，有人看到她在大街上走，说她看起来很糟糕，以为是什么精神病院出来的。”

赵随石没什么表示。

“她的身体状况不稳定，异能波动随时可能失控。你不是不知道。”欧阳学者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这是她昨晚的监测数据。凌晨她的脑电波出现了异常峰值，持续时间超过三分钟。这种级别的波动，足以对周围五十米内的人造成伤害。”

异防局已经实现无纸化，但欧阳学者还保持着之前的用纸的习惯，赵随石颇新鲜的拿起文件，随便翻了翻，平静的说：“她现在很好。”

“现在很好？”欧阳学者的声音提高了一点，“赵部长，你知道她是什么吗？她是人类和异花共存的唯一成功案例。她的身体里有我们从未见过的平衡机制。如果她在失控状态下伤到了人，或者被人伤到，这些数据就可能永远丢失。”

赵随石靠在椅背上，抬眉，冷静道，“您担心的可不是她的安全，是她的数据。”

欧阳学者自嘲般的说，“我担心的是一旦她出事，整个异花研究领域会倒退十年，我的时间不多了。”

“倒退十年？”赵随石摇头，“异花研究从来没有进步过。那些实验是非法的，那些人命是真实的。您说的‘倒退’，是指回到正确的路上。”

欧阳学者沉默了几秒。“赵部长，我知道你对异花研究有看法。但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容贤的身体需要监测，需要调控，需要专业的医疗团队介入。你把她留在清理部，是在拿她的命冒险。”

“她哪里都不会去。”赵随石毫不客气的说：“她醒了，她自己走出来的。这说明她的意识是清醒的，判断力是正常的。她有权利选择自己待在哪里。”

欧阳学者的表情沉下来，“如果她出了事，这个责任你担不起。”

“我担得起。”赵随石毫不相让。

两人对视了几秒。欧阳学者先移开目光，“我尊重你的看法，但我还是保留建议。”他拿起桌上的文件，转身走了。门在他身后自动关上。

*

容贤没有回医疗部。她坐在清理部的工位上，面前摊着袁声留下的那堆资料，一份一份地翻。杨理火从她身后经过，看了一眼那堆纸，没敢说话，生怕被问到，绕过去了。向开颜端了杯水放在她桌上，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继续翻。

“找到了。”容贤忽然开口。

向开颜凑过来。“什么？”

容贤让她看论坛页面，页面上是一个用户名，一串乱码，下面跟着十几条发帖记录。时间跨度从三个月前到一周前，内容全是关于异花数据的技术讨论。发帖人的用词习惯、标点符号的使用、数据呈现的方式，和袁声留下的论文草稿高度相似。

“这是袁声的账号。”容贤说，“他在论坛上活跃了三个月，发了很多数据。这些数据不是他原创的，是从别的地方复制过来的。他只是一个搬运工。”

“谁给他的数据？”

容贤往后面划页面，“不知道。他的发帖记录里没有提到来源。但他的私信列表里，有一个人一直在跟他联系。这个人的账号也是匿名的，发帖记录很少，全是回复别人的帖子，没有原创内容。”

向开颜看着那个用户名，“能查到是谁吗？”

“车尔在试。”

她把这些通通放在一个存储夹。

“容贤。”向开颜轻轻喊。

“嗯。”

“你这次回来，好像不太一样。”

容贤的目光没有焦点，“是吗？”她该怎么说呢？她不是个好人。

向开颜等了一会儿，没有得到回应，唉了声，“不想说就不说，没关系的。”她没有怪容贤，可容贤还是难过。

她一个人站在窗边，手插在衣兜里，手指摸到一张叠得很小的纸条。那是楚南莫塞给她的，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她还没有去，也不知道该不该去。

赵随石从办公室出来，见她在发呆，走到她身边。

“查到了？”

容贤没看他，点了下头，“论坛上一个活跃账号是袁声的。他的数据来源不明，但有一个匿名用户一直在给他发私信。车尔在追那个用户的IP。”

赵随石通过窗户的倒影注视她，“一周。截止期还有一周。”

容贤昏迷了半个多月，指挥官给的一个月期限也过了大半。论坛的幕后还没有查清，涉案人员还在不断增加，欧阳学者的人还在会议上和他扯皮。

“我不会拖后腿。”容贤对自己昏睡的时间太久，没帮到他们感到愧疚，“我会努力查的。”

赵随石无奈狠敲她的头，“说什么呢，你不是拖后腿。你是拖着我往前走。”

容贤捂着头，啊了声。

赵随石没有再解释，准备去开会。

留下容贤若有所思。

*

会议室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了至少五度。换气口大开，但十几个人坐在一起，还是有些呼吸不畅。

赵随石坐在长桌的一侧，对面是欧阳学者的人，左手边是资源分配局的人，右手边是异防局自己的几个处长。每个人的面前放着3D投影，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不同程度的疲惫。

“人员分配的问题，我已经说过。”欧阳学者的人开口，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目露精光，说话的时候尾音会重，“现在的清理部人手不足，各区异花寄生事件频发，光靠你们自己处理不过来。我们学院可以提供三十名经过专业培训的技术人员，协助进行检测和数据分析。条件是，他们有权限查阅所有相关案件的材料。”

赵随石看3D投影出一份文件，他看都不看，问：“技术人员的资质呢？”

“学院排行前列，还有三年以上实验室工作经验。”

“异花检测的经验呢？”

男人顿了下，“培训之后会有的。”

赵随石撤回他的文件，不冷不热道，“培训之后再谈。”

男人的脸色变了变，忍着没有发作。

他旁边的一个人接上了话，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清瘦，说话很快，“那就说说舆论引导的事。现在网上关于论坛的讨论已经失控了，每天都有新的谣言出来。我们建议异防局定期召开新闻发布会，公开调查进展，稳定民心。”

赵随石看着她，“公开到什么程度？”

“基本的。比如已经确认的涉案人数、死亡人数、寄生者的分布区域。”

“女士，你所说的都是很理想的，这很好，说明你有一颗为大家着想的心，可你有没有想到，这些数据一旦公开，会造成更大的恐慌？”

他一针见血，“那些被寄生但还没有出现症状的人，会开始害怕。他们的家人会害怕。他们的邻居彼此猜忌，反而会有性质恶劣的事发生。最后，他们会把这种害怕转化成对异防局的不信任，甚至上升怨恨。”

短发女人皱眉。“那你的意思是，什么都不说？”

“说是要说的。”赵随石从容道：“公布我们已经采取的措施，公众应该注意的事项以及举报渠道。涉案人数和死亡人数，在案件查清之前，不公开。”

短发女人还想说什么，一旁的男人拦住了她。他看了赵随石一眼，换了个话题。“那报告的事呢？一号报告，你什么时候交出来？”

赵随石似非似笑。

“那份报告里有很多关键数据，对研究异花寄生有重要价值。”男人的语气放缓和，“放开研究，让更多的科学家参与进来，这才是正道。固守自封，把异花一直当成洪水猛兽，我们永远找不到解决办法。”

赵随石突兀的问：“你见过被异花寄生的人吗？”

男人愣了一下。

“见过他们的家人吗？”赵随石继续说，“见过他们在医院走廊里哭的样子吗？见过他们签放弃治疗同意书时手抖得握不住笔的样子吗？”

会议室瞬间安静。

“那些数据，不是从实验室里产生的。是从活人身上取下来的。每一个数据背后，都有一条命。”赵随石向来温和的眉眼，如今变的锋利，“你现在跟我说，放开研究。用什么研究？用那些还在呼吸的寄生者，还是用那些还没被发现的潜在感染者？”

男人哑然，短发女人低下头，一时想不出怎么反驳。其他几个人也都不吭声了。欧阳学者坐在长桌的另一端，从始至终没有开口。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会议在沉默中结束。

赵随石率先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空气比里面新鲜多了，他深吸一口气，揉了揉太阳穴。

容贤靠在走廊的墙上，她才刚站在这不久。

“开完了？”

“开完了。”

“他们又让你交报告？”

赵随石低声，“你听到了？”

“没听到。猜的。”容贤让他看手机，“车尔查到了那个匿名用户的IP。在七区，一个废弃的仓库。我们的人去过了，空的。但有最近有人待过的痕迹。”

赵随石手机全程静音，容贤是特意找来说声的。

他走在前面，匆匆看了眼，“继续查。顺着痕迹往前推。”

“好。”

之后赵随石又开了几次会，容贤跟着进去过一次，就再也不进了，吵吵闹闹的让人头大。最主要的还是她感觉自己在的时候，赵随石受到的攻击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