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雪没有走大路。

七区到十区，十区到六区，六区到中心区。每到一个地方就换一辆车，换一身衣服，换一个身份。她像一滴油，在人群里滑来滑去，好似无处不在，又哪里都不是她。

到达中心区的时候，已经是第四天凌晨。她换上最初的妆容，一个精致魅惑的女人。她走进了眼前这个公寓。

门没有锁。田雪推门进去，客厅的灯开着，楚南莫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封面朝下放在膝盖上，像在等人。他看了田雪一眼，那一眼十分平静，但田雪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过来。”他说。

田雪呼吸都轻了，依言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楚南莫抬起手，让她把头低下来。

田雪造做。

手指碰到了她的额头，下一秒，她眼里的世界碎成无数片。每一片里都有一张脸。她自己的脸，扭曲的，变形的，嘴巴大张，像是在尖叫，但她听不到声音。碎片越来越多，越来越多，铺天盖地地涌过来，把她整个人淹没，割破她的喉咙，头发，还有全身的筋脉。

她呼吸困难，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越来越重，越来越沉。她跪下去，双手撑在地上，指甲嵌进地板缝里，指节发白。冷汗从额头上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楚南莫的手收了回去，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田雪趴在地上。完全没有抵抗住那铺天盖地的恐怖，她的身体还在抖，从手指到肩膀，从肩膀到脊背，每一块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没有下一次。”楚南莫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田雪点了点头，脸贴着冰凉的地板，不敢抬头。

楚南莫重新拿起那本书。翻了几页，停下来。“谭二呢？”

田雪撑着地板站起来，腿还在软，扶着墙才站稳。“在外面。”

谭二推门进来。他比谭六高半个头，肩膀更宽，脸上的线条更硬，但那双眼睛和谭六一模一样，是空的，冷的，什么情绪都没有。他站在门口，看了楚南莫一眼，没有走近。对田雪，没施一个眼神。

楚南莫看着他。“你为什么跟她胡闹？”

“我不是胡闹。”谭二冷硬道，“我只是想确定一件事。”

楚南莫等着他说下去。

“你已经确定了。”

谭二看着他。“你会输。”

楚南莫的手指顿了一下。

“不是输给赵随石，是输给容贤。”谭二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如机械一般，“你会心软。”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楚南莫把书放在茶几上，靠进沙发里，看着谭二。

谭二注意到他那一瞬的微妙变化。

“你觉得我应该杀了容贤。”楚南莫说。

谭二说是。

“她和我们不一样。从你做出选择的那天起，她就不一样了。”

楚南莫没有说话。

谭二继续说：“你封了她的记忆，把她扔在十六区。你以为是在保护她，其实是在让她变成另一个人。她在赵随石身边待了这么久，她已经不是我们的人了。”

楚南莫神色不惊，看着谭二。“你希望我怎么做？”

谭二和他对视。“杀了赵随石，就要杀了容贤。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

客厅里归于平静。田雪感到了浓郁的杀气，她靠在墙上，低着头，不敢看楚南莫的脸。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冷汗已经把衣领浸湿了。

“欧阳学者半个月后会开一个会。”楚南莫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了的事，“各层精英都会参加。就在那里动手。”

谭二也是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赵随石会去？”

“会。容贤也会。”

谭二的目的达到，果断离去，他要告诉其他人，该做好赴死的准备了。

田雪还站在原地，低着头，不敢动。

楚南莫松了口气，又是那个清高孤傲的学士，淡淡道，“你也走吧。”

田雪如负释重，大气也不敢喘，匆忙离去。直到走的有些远了，她看到谭二的背影，难堪，气愤，让她忍不住冲上去，“你在笑话我吗？刚才，你明明看到我那样，却不肯说一句话！”

谭二坦言，“是啊，我就是在笑你，之前我只让你对容贤动手，可没让你杀掉赵思澄，更没有让你栽赃陷害。你这样，不就是自食恶果的后果吗？我为什么要替你说话呢？”

田雪被他厚颜无耻的样惊的目瞪口呆。

“你……”

“好了。”谭二拉着她，“别生气了。他不好说话，难道我就好说话吗？”是警告也是安慰。

田雪黑着脸，任由他拉着走。

她的精神刚受到重创，如果谭二也来一遭，她会变傻的。

*

赵随石站在指挥官府邸的门口，等着通报。大管家去了很久，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说指挥官让他进去。走廊很长，赵随石不急不慢的往前走。

指挥官在书房里，他在等他。

赵随石站在书桌前，把一份文件放在桌面上，“赵思澄和匿名论坛的关系，已经查清楚了。利益链完整，证据确凿。”

指挥官拿起那份文件。他没有翻开，只是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确定？”

“确定。”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赵随石则说：“赵思澄是欧阳学者的人。她做的事，欧阳学者不可能不知道。”

指挥官的手指敲击的节奏比平时快。

“匿名论坛上的参与者，全部抓。”指挥官不容许任何人伤害到他的统治，他字字带着狠绝，“一个不留。”

赵随石看着他。“有些人是被误导的，并未深入。”

“没有深度不深。”指挥官打断他，“上了那个论坛，下载了那些数据，就是犯罪。”

这要比赵随石想的还要激进。

“是。”

指挥官没有犹豫，他果断的下了两道令，面向全世界。

“两道令。第一道，抓人。第二道，封网。”

赵随石是第一个接令的人。

“军部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他说。

指挥官似非似笑，“你提前知道我会下这个命令？”

赵随石镇定自若，“我只是做了职责内部的事。”

指挥官看他的神色多了几分复杂，他闭上眼，罢了罢手，“去吧。”

他像是刚想起似的，最后提醒了一句，“这件事办完，异防局的事，你多上心。”

赵随石说他会的。

他离开后，大管家进了书房，看到指挥官背对着他，抬起头，那画着的是再也看不到的壮丽风景。

他望了多久，大管家就默默陪了多久。

他声音满是寂寥：“叫欧阳来见我。”

“是。”

*

抓捕行动在凌晨开始。

中心区，五区，六区，七区，八区，九区，十个区同时行动。军部的人负责外围封锁，异防局的人负责进入抓捕，异警部的人负责押送和审讯，清理部负责收尾。

赵随石坐在总局的指挥中心里，面前是一整面墙的屏幕，每一块屏幕上都实时显示着各个区域的抓捕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