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喧嚣的余韵尚未完全散去。

赤焰逐渐适应了在蛇族的生活，他给自己的小院取名“焰暖阁”，还让人做了个牌匾挂上，与墨渊所居的“寒渊殿”遥相呼应。

自从成亲后，墨渊在公开场合露面的次数一下子频繁起来。

他非常忙碌，朝会、议事、处理堆积的政务，还要应对各方因这场突兀婚事而投来的试探。

赤焰倒是乐得清静，除了每日需得与墨渊一同用一次午膳，以维持表面和睦，其余时间都窝在焰暖阁，翻看霜辰千方百计搜罗来的蛇族风物志，试图更快了解这个全然陌生的环境。

打破平静的是蜜月旅行即将开始的消息，这次旅行安排在海边的海蛇部。

一是因为海蛇部气候较为温暖，对墨渊的寒症有益。二是作为太子妃，赤焰需要熟悉蛇族各部，也是让他在蛇族族人面前露个脸。

得知消息的当夜，霜辰为赤焰收拾行李。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就带了几件换洗衣物，想了想，又拿了罐辣椒粉、一包肉干，准备路上给赤焰磨牙。

赤焰把他的兵器——那杆长枪拆解了，随便塞进行李中。

霜辰打包好的东西又被他弄乱了，只好重新整理，把衣物一件件叠好，辣椒粉和肉干用油纸包严实，长枪的部件排列整齐。

理着理着，他忽然问：“少爷，你说海边是什么样呢？”

赤焰也不知道。

他虽然从小锦衣玉食，但是兔子一族战斗力弱，他们基本上都乖乖待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赤焰也没有什么机会出远门。

其实这次来到蛇族，已经是他去过最远的地方了。虽然这次旅行是他并不想要的“蜜月”，但赤焰心里其实还是有那么一点憧憬。

这点憧憬冲淡了他连日来被迫联姻的阴霾，让他的心情稍微好了一点点。

次日天未亮，东宫外已停好车队。

赤焰打着哈欠走出大门时，被眼前的阵仗惊得瞌睡醒了一半。

一连串数不清的马车，最前面是华丽到浮夸的婚车，金丝楠木车身雕满交颈蛇纹，朱红帷幔坠着金铃，连拉车的四匹白马额前都点着朱砂。后面马车拉着箱笼、仆从、侍卫，浩浩荡荡排成长龙。

“这……我们是去度蜜月还是搬家？”赤焰嘴角抽搐。

墨渊已站在婚车前等待，依旧是那身墨色深衣，只是外罩了件暗金纹的披风。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衬得肤色冷白如瓷。

“祖制。”他说。

赤焰推开马车旁的一个卫兵，夺过他的马缰绳，翻身上马：“小爷不坐那玩意儿，又慢又黑的！”

负责护送的卫队统领脸都绿了：“太子妃，这不合规矩！按祖制，新婚夫妻必须同乘婚车，以示……”

“示什么示？”赤焰潇洒地一扯缰绳，“没文化，听不懂！”

他双腿一夹，胯/下枣红骏马长嘶一声，箭一般冲了出去。

尘土飞扬。

卫队统领茫然看向墨渊，冷汗直流：“太子殿下，这……”

墨渊看了眼赤焰远去的背影，掀开车帘坐了进去，声音平静无波：“跟上。”

于是，蛇族历史上最诡异的蜜月队伍出发了——太子妃一骑绝尘在前，太子的婚车不紧不慢在后，两队侍卫拼命追赶，队形稀里哗啦。

沿途经过的蛇族子民纷纷侧目。

“那红衣的就是太子妃？怎么骑马跑了？”

“听说是个兔族战将……性子挺野啊。”

“太子殿下也不管管？”

“管？你看那婚车跟得多稳，分明是纵着……”

赤焰才不管别人怎么看。他策马狂奔，耳边风声呼啸，多日来的憋屈仿佛都被甩在身后。

直到跑出二十里，他才勒马停在路边溪水旁，下马喝水。

他在树下歇了一会儿，回头一看，婚车才刚刚出现在官道尽头，慢悠悠像在散步。

“啧，真能磨蹭。”赤焰掬了捧溪水洗脸。

冰凉的水让他清醒不少。

他盯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赤瞳，银白长发，雪白的长耳。再想到车里那条冷冰冰的黑蛇……分明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物种，却硬是被凑成了一对。

“这叫什么事儿。”他嘟囔着，捡了块扁平的石子，打水漂。

噗通、噗通、噗通……

石子在水面跳了七下才沉。

身后传来车马声。

婚车停在不远处，墨渊掀帘下车，走到溪边。

他动作依旧优雅，连弯腰洗手的姿势都像幅画。

赤焰眼珠一转，又起了坏心。他悄悄捡起块小石头，瞄准墨渊面前的溪水——

“噗通！”

水花溅起老高，泼了墨渊半身。

侍卫们倒吸一口凉气。

墨渊的动作顿住了。

水珠顺着他精致的下颌线滑落，滴进衣领，墨色的衣襟洇开深色水渍。他缓缓直起身，转头看向赤焰。

那双碧绿的瞳孔平静无波，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在阳光下晶莹剔透。

“看什么看？”赤焰理不直气也壮，“溪水凉快，帮你洗洗脸，醒醒神。”

墨渊看了他三秒。

然后弯腰，慢条斯理地掬起一捧水。

赤焰以为他要泼回来，立刻后退半步，摆出防御姿态，耳朵警惕地竖起。

结果墨渊只是把那捧水缓缓地、轻轻地，泼回了溪里。

水花很小，几乎没有声音。

“幼稚。”他说完这两个字，转身回了马车。

赤焰：“……”

他盯着那辆重新启程的婚车，半晌，嗤笑出声：“装什么装。”

但不知为何，心里的烦躁好像散了一点，大概是这溪水的奇效吧。

骑马骑累了时，赤焰也会回去蹭蹭车。

马车里，墨渊专心看一卷海蛇部的文书，赤焰则扭头看窗外的风景。两人各占一角，像两个拼桌的陌生人。

第三天傍晚，马车抵达海边。

赤焰第一次看见海。

浩瀚，辽阔，咸腥的海风吹得他耳朵上的绒毛微微颤抖。远处，白色的宫殿依海而建，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

海蛇部王宫。

宫门前，蓝鳞族长带着两个儿子以及族人等候。他是个威严的中年男子，水蓝色的长发束在脑后，眼睛是和蓝溪一样的蓝色，但更深沉。

“太子殿下。”蓝鳞躬身行礼，态度恭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