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这天开始,每日午后,赤焰处理完必要的宫务,便会提着那柄沉水木枪,独自前往藏锋阁后的演武场。
有时碰上墨渊,墨渊便会给他指点。从《流云枪诀》中几个关键发力技巧的拆解,到应对不同兵器、不同体型对手的实战策略。
赤焰学得极快,他本就有扎实的底子,欠缺的只是更高层面的眼界和某些精微处的技巧,墨渊的私教课恰好补足了这块短板。
墨渊的教导精准而严苛。汗水浸透衣衫是常事,身上添些青紫淤痕也属寻常。但赤焰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对枪的理解,对力量的掌控,正在飞速提升。那柄木枪在他手中,愈发显得如臂使指,心意相通。
偶尔,墨渊也会亲自下场与他喂招。太子的枪法简洁、冰冷,带着一种洞悉弱点的致命感。每一次交锋,都让赤焰绷紧全部神经,在巨大的压力下压榨自己的极限。
而每当赤焰险之又险地避开或化解掉一次杀招,或者灵光一闪使出令墨渊也略微讶异的变招时,墨渊眼中那潭沉寂的碧水,似乎也会漾起一丝极淡的涟漪。
这一日,练枪间隙,两人靠在演武场边缘的石栏上休息。演武场四周的积雪尚未融化,呼出的气息凝成白雾。
“冰狩大典的名单下来了。”墨渊忽然开口。
赤焰转头看他。
冰狩大典,蛇族冬季最重要的盛事,于酷寒的“凛冬冰原”举行,既是围猎演练,也是各部族实力的暗中角力,环境极端,意外频发。
“除了皇族与各部族必须参加的子弟,灰鳞力荐了几人。”墨渊的目光投向宫墙外灰蒙蒙的天空,“其中有两个,是他的族中后辈,天赋尚可,但更出名的是耐寒与狠辣。”
“还有,”墨渊顿了顿,“蓝溪也在名单上。海蛇部王君亲自递的帖子,说想让他历练一番,见见世面。海蛇虽擅水,但他们习惯了较为温暖的气候,未必耐得住冰原极寒。”
赤焰微微蹙眉,本能地觉得海蛇部的目的并不单纯。
“你觉得,他们是冲着你,还是冲着我?”赤焰问。
墨渊侧目看他,呼出的白雾模糊了一瞬他冷硬的轮廓:“有区别吗?你我现在,本是一体。”
“那就让他们来。”赤焰握紧了手中的木枪,“正好试试,在冰天雪地里,我的枪还利不利。”
墨渊看着他眼中那不畏严寒的斗志,没说话,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踏雪快步走来,在墨渊耳边低声禀报,墨渊的神色瞬间变得更冷。
“知道了。”他挥退亲卫,沉默了片刻,才看向赤焰,“北境急报,狼族一支精锐借着暴风雪掩护,突袭了我们在霜牙隘口的哨站。”
“那你要去北境吗?”赤焰问。
墨渊摇头:“我会派将领前往处置。”
他没再多言,转身离去,黑色的身影很快融入茫茫的雪色。
赤焰独自站在积雪未清的演武场上,呼出的白雾很快消散在寒冷的空气里。他缓缓舞动木枪,将今日所学又过了一遍。枪风搅动冰冷的空气,发出略显凝滞的声响。
收枪而立,赤焰望向寒渊殿的方向。那里灯火已亮,在渐浓的冬夜里,如同冰海中一座沉默而坚定的灯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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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灯如昼,明珠生辉。
幽溟都的“琼华殿”内,正举行着冰狩大典前的预热宫宴。与以往略有不同,今日殿内的气氛,在觥筹交错的表象下,涌动着一股更加微妙难言的暗流。
赤焰与墨渊并肩步入大殿时,几乎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自东宫比武的轶事如风般传遍四海后,这对原本被传“感情淡薄分居两院”的太子夫夫,便成了众人眼中最大的谜团与焦点。
谣言需要新的剧情来覆盖或巩固。因此,在踏入琼华殿前,墨渊只对赤焰说了一句:“我们今天得恩爱些。”
恩爱些?呵。
赤焰心里腹诽,面上却只能绷着太子妃的端庄仪态。
他穿着一身大红锦袍,袍角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祥云纹,衬得他肤色愈白,赤瞳如火。墨渊依旧是那身万年不变的墨色深衣,只在腰间系了条暗红色的腰带,算是应景。
两人并肩而入。
宴席甫一开始,墨渊便频频以眼神示意赤焰,让他别光顾着炫饭,戏还是得走的。
母胎单身的赤焰尴尬得一脑门汗,只好努力模仿席间的贵族眷侣,给墨渊夹了一箸据说他应该喜欢的灵笋,动作却僵硬得像在完成某种战术部署。
想学着别人低声说句话,嘴唇动了动,却发现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只憋出一句干巴巴的:“殿下,请用。”
墨渊看了他一眼,没动那笋,反而将自己面前一碟剔除了鱼刺的雪鲈肉推到他面前,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底下几位竖起耳朵的宗亲听清:“你昨夜不是说想尝尝这个?呐,已经剔除鱼刺了。”
赤焰:“……”
他昨夜明明在啃兔族带来的肉干!哪说过这个!
可周围已响起善意的低笑和窃窃私语:“瞧瞧,殿下多体贴太子妃。”
“看来传言不虚,感情好着呢……”
赤焰只能硬着头皮,夹起一块雪鲈肉放入口中,味同嚼蜡。他感到无数道视线如芒在背,有好奇,有探究,有审视,也有不那么友善的评估。